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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川惠海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我过了索然无味的人生啊。

我坐在喀咚喀咚摇晃的电车上，脑中回想着昨天外公说的话。

『外公病倒了。』

约莫一周前，母亲来电告知我这个消息。

『不过没有立即性的生命危险……』母亲在电话里说。我觉得有点麻烦，不置可否地回道：「我最近刚好工作很忙。」

我已经一段时间没和父母联系，要不是这通电话，我还不知道母亲为了照顾住院的外公，已经回乡下去住了。

三天后，母亲再次来电，我担心外公出事，顿时紧张了一下。

『外公每天都在问你过得好不好喔。他变得很没有安全感，嚷着自己来日不多了。修司，你这个周末能不能设法过来一趟？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黏着外公玩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那种儿时情感，但我察觉若再不答应，母亲会开始唠叨，于是乖乖地说：「好，我会抽空过去。」

『至少让外公再见你一面，好不好？』

母亲最后说的这句话，无疑也狠狠推了我一把。

至少再见一面——外公年事已高，不用想也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并不算特别忙，很多大学已经开始放暑假，要找个工读生代班并不困难。

车厢门噗咻打开，我随着大批人潮一同被挤向月台。

昨晚厨房的日光灯坏了。刚从医院探病回来电灯就坏，总觉得不太吉利。我望着发出阴森的劈啪声闪烁不止的日光灯，茫然思忖。

打工已经请好假，闲着也是闲着，我特地在傍晚搭电车去市区的电器街买灯泡。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没卖灯泡，住在都市偶尔也有这种不便之处。

正当我通过验票闸门，准备走向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时，马路对面的数字电子看板传来巨大声响。接着，后面有人咚地撞上我的肩膀。

「很痛欸……」

我朝烦躁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瞥，一名留着过时的刺刺头、染金发、耳朵上的耳环叮当作响的男人凶狠地瞪着我，他的耳环与鼻环之间垂挂着一条链子，真的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走起路来似乎很吵。

——少啰唆，明明是你先撞我的。

我在内心咒骂，外表却不动声色。

「对不起……」我声音闷在口中道歉。男人撇撇嘴，啧舌示威后走过我身边。

有错的也许是注意力被电子看板影像吸走，突然呆站在人群中的我。

但其他人看我站着，不都顺利闪开了吗？

我茫然眺望男人离去的背影，再次闷声啐道：「麻烦死了……」

之所以不正面抱怨，是为了省去无谓的冲突。我可不是胆小鬼，只有傻子才会在这种地方和人发生争执。

『我们今天请到了《TORN＆TONE》的原着漫画家东条隼老师，来为我们说明本作品的魅力是什么呢……』

我再次瞅向电子看板。

《TORN＆TONE》是一部科幻青春群像剧，故事讲述一群住在海中小岛的高中生，为了守护土生土长的岛屿，与来历不明的巨大恶势力对抗。

大约一年前，这部昵称为「通通」的漫画在年轻族群间急速窜红，很快地改编成动画、小说及电影，名副其实地「通通包办」。

还记得我读小学时，这位漫画家才刚刚出道。接着又过了几年，当他开始连载《通通》时，还是一位穷困的漫画家，我的薪水肯定比他高。

「被他远远抛在后头了……」

电子看板丝毫不顾我的感受，继续播映漫画家用紧张笑容接受采访的宣传视频。

第一卷 STEP 1 误入修罗场

——我又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我们今天请到《TORN＆TONE》的原着漫画家……』

电子看板上的漫画家，挤出和那天一样的紧张笑容，为电影版《TORN＆TONE》做宣传。

我呆望视频一会儿，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通过我面前。

那是傍晚下课的小学生，看上去大约二年级，应该是刚和朋友玩完，正要返家。快放暑假了，小朋友应该很兴奋吧。

那套制服在附近不常看到，他念的是要搭电车通学的私立学校吗？小小年纪就要搭电车上学，真是辛苦他了。

他只踩白色的斑马线过马路，像是某种游戏或是运势赌注，我以前也常这么做。

看到孩子在人群中蹦蹦跳跳，有人会忍不住微笑，有人会感到不耐烦，这都是个人自由，但我想刚才那个金发男一定是后者。

我的双眼不由自主地追逐背着小学生书包的少年。

少年以勉强没碰到的距离，与方才对我啧舌的金发男擦身而过。

金发男似乎微微转头注视少年，从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应该没有啧舌。

少年平安无事地只踩白色的斑马线过马路。

想必今天会是他的幸运日。

受幸运之神眷顾的少年没有得罪任何人，顺利地走到马路对侧；倒楣的我则愣在斑马线前，此时绿灯快速闪烁，我又被急着过马路的路人撞到左肩。

说时迟那时快，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紧急煞车声。

我吓得身子一缩，现场同时响起「轰」的爆炸声，瞬间的地鸣造成影响，使整条水泥道路都在回响。

行人尖叫声四起，我在混乱的人群中看见一辆白色汽车撞上对面的电线杆，汽车的引擎盖扭曲变形，残骸四处飞散。

我看见疑似倒在车后的人的脚。

我急忙在附近骚动的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背著书包的少年刚刚通过了马路。

只踩著白色斑马线，心情雀跃地过马路。

然而围观群众与随绿灯前进的车流分别挡住了大马路，从我的位置无法确认他娇小的身影。

他是不是在人潮中吓坏了呢？

是不是害怕地回家了呢？

或者……他在那辆车后面……

看热闹的人如雪崩般从后方挤向斑马线，我推开他们凝视对面，看到汽车旁掉落着某人的鞋子。

深红色的液体逐渐在地面扩散。

「那边」有人哭喊着某人的名字。

「这边」的人纷纷略带兴奋地说：「车祸！」「真的假的？」一心只顾着拿手机拍照，不时喀嚓地按下快门。

隔着斑马线的「这边」和「那边」，宛如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我很担心那名少年的安危，但身在此岸的我，无从确认他的状况。

红绿灯再次切换。

我下意识地奔向斑马线。人潮不断涌向对岸，围观的人群转眼间又多了一圈。

我推开他们想挤进中心，但人实在太多，无法如愿。很快地，我就被后方的人群淹没，再也无法动弹。

人群中心不断传来同一批人的说话声。

「别担心！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其中一人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宏亮。

警笛声从后方接近，是救护车到了。

「请退后！让急救人员过去！请空出一条路！」

急救人员卖力推开挤得水泄不通的围观群众，前往人群中心。

「请不要站在这里！很危险，请后退！是，请离开！」

警察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现场。

看热闹的人潮被分散，一架移动式担架嘎啦嘎啦地快速通过。

我从霎时间出现的缝隙瞥见中央。

「已经没事了！这里！你们快点过来！」

是那个金发男在大叫，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男人身在人轮中央，耳环叮当摇晃，四处奔走。他刚刚应该是在为某人止血，手紧抓着沾上鲜血的衬衫，身上只穿一件背心，持续奋力对着伤者喊话。

那模样让我的内心揪成一团。

忽然间，我在汽车下看到某个黑色物体。

——是小学生书包。

我急着想冲过去，却不慎踩到某人的脚，被骂：「痛死了！」

我在这里醒来。

又做了一样的梦。

我全身是汗，从背部到头都湿湿黏黏的。

这个星期以来，我每天都做相同的梦，连梦里的我都忍不住怀疑：「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醒来的时候总是出了一身冷汗。

即使窗户关着，刺耳的min-min蝉 的叫声依然清晰可闻。

看向时钟，时间正好快要七点。

睡前定时的空调早已关闭，高挂天空的太阳从东边窗户射入强光，我甚至担心老旧的榻榻米会烧起来。明明应该很热才对。

「可恶……」

我不明所以地喃喃自语，从冰箱拿出两公升装的麦茶，直接对着瓶口大口灌下。

啊，好热。

我决定先开冷气去冲澡，趁这段期间让房间变凉，然后吃点小东西再去打工，可是家里竟然连面包都没有。

「真麻烦……」

来泡方便面吧？但天气这么热，我却只有肉燥担担面。

光是思考这些，汗就滴下来了。

「热死了……」

总之先去冲澡，洗掉一身黏腻吧。

我按下冷气开关、直奔浴室，几乎是用冷水痛快地迎头浇下。

一走出家门，被太阳烤热的柏油路散发出热气。

明明才刚冲完澡，吃下担担面而发热的身体随即狂冒汗。

幸好走路去打工的便利商店只要五分钟，当初只因为离家近而选择这份打工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这家店从上至下都缺乏干劲，闲适的气氛令我感到轻松自在。

一站到自动门前，门便随着听过不下几万次的轻快音乐打开。

今天一样没有客人排队结帐。这家店的来客数本来就不多，自从附近开了其他店家竞争，客人通通被抢走了。

我一如既往地穿越收银台，走向后方仓库。收银台上的时钟显示距离我上班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早，我马上交班。」

「谢啦！」

我一出声，上一轮的工读生马上开心回应。

我习惯提早五～十分钟上班。上一轮的工读生与我交替走回仓库，迅速脱下制服，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喝果汁等下班。时间一到，他便准时打卡，潇洒离去。

这家店以工读生居多，很多人会赶在最后一刻冲进来打卡，超过时间才站上收银台；里面甚至有人厚脸皮到会打电话来求救说：「我快迟到了，先帮我打卡！我请你喝果汁！」在不知道下一位工读生何时会来、自己何时能下班的情况下，仅是早到五～十分钟的我，因此博得其他工读生的好感。

「大家只要和田中哥同一天上班，都会特别高兴呢。」

我披上制服走进收银台，工读生马上开心地说。

「和阿拓一起值班最痛苦了。」

阿拓是工读生里的迟到大王，在附近读大学二年级，全名叫佐佐木拓。附带一提，我今天的搭档就是他。

「我今天要跟女朋友约会，真庆幸遇到的是田中哥啊。」

工读生值完大夜班精神还这么好，我真羡慕他的年轻和体力。

关于他不顾别人感受擅自放闪这件事，我在心中埋怨「反正我就是单身活该」，勉强做出笑脸。

「那就好，你快点下班吧。」

上一轮的工读生离开收银台过了一会儿，阿拓才滑垒进来。

「啊！抱歉！我、我马上好！」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我忍不住叹气。

阿拓跑进仓库后，过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来到收银台。

这也和平时一样。

「好险，勉强滑垒成功。」

「不，你出局了。」

「怎么这样，修司，你好狠的心……」

在所有工读生里，只有阿拓敢直接称呼我「修司」。

有时我真羡慕他这种随和的个性，说归说，我可完全不想效法。

「我有准时打卡啊。」

「在我看来还是迟到，你自己看看时间。」

「不是只差了十分钟吗？修司，你太认真了啦。」

是你混得太夸张了！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然而不想被人讨厌的心情，使我的喉咙踩了紧急煞车。这也是家常便饭了。

我觉得自己实在很没用，连被这种随便家伙讨厌的勇气都没有。

更别说他几天前才临时为我代班，我还欠他一个人情。

＊＊＊

『至少让外公再见你一面，好不好？』

接到母亲催促的电话过了两天，我姑且将两、三天的替换衣物塞进大包包里，坐上飞机。

事出突然，阿拓仍一口答应跟我换班。

「我最近超穷，反而要感谢你呢。」他的笑脸稍微减轻了我的压力。这大概就是阿拓身为迟到大王却不惹人厌的原因吧。

我下飞机后转搭电车，中间还经过转车，终于抵达离外公住院的医院最近的车站。

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回忆起外公。

外公从小就很疼我。尽管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但犹记得他是一个笑口常开的人。

最后一次好好和外公见面，应该是我快要懂事的时候吧？还是小学低年级左右吧？

我们祖孙俩很少碰面，因为乡下路途遥远，家中自然较常与住得近的爷爷奶奶往来，等我上了小学以后，更没什么机会去乡下找外公外婆玩。

小学念到高年级时，开始要忙社团活动，放学还要学才艺和上补习班，我终于再也没有机会去遥远的外公外婆家玩了。

再次见到外公，是在外婆的丧礼。当时大家忙进忙出，我顾着和久未见面的表哥表姐们玩，不太记得外公的模样。

已经升上国中的我，恐怕不知道该如何在「外婆的丧礼」这种特殊氛围中，与平时没机会接触的外公说话吧。

走出离外公家最近的车站闸门，令人讶异的乡村风景在眼前展开。

不，说展开其实不正确，因为眼前简直空无一物，只有随便种上树木的粗糙道路和树林……不，是森林吧。

附近虽然有一座公车站，却没看到出租车候车处。我单手抓着写了医院地址的便条纸，视线扫荡四周找寻出租车，望见不远处有间小小的杂货店。

我倏然想起自己急着返乡探病，都忘记准备伴手礼了。

我不自觉地走入那家店。

一位典型的乡村大婶用平板的语调喊：「欢迎光临……」

用深褐色木材搭建的小店里，贩售着当地现采的蔬菜水果、香菇和手工饼干等。

我想买点东西带去，却不知外公到底能吃什么。他将近九十岁高龄，现在又住院。

我在店内逛了一会儿，最后拿起装了四颗普通红苹果的透明塑料盒，交给大婶说：「我要结帐。」

如果可以，真希望她至少能把苹果放进篮子里，包装得稍微像是探病用，不过这家店看上去并无类似的服务。

如我所料，大婶沉默地打开白色塑料袋，随手将整盒苹果塞进去。

我问她该怎么叫出租车，她给了我距离最近的出租车行的电话号码，我打去后过了二十分钟，出租车终于来到车站前。

一步入那栋老旧的医院，医院特有的消毒药水味便扑鼻而来。我果然不喜欢来这种地方。

坐上慢到仿佛随时会停下的电梯来到三楼，找到挂着305号牌子的病房后，我微微探头张望。

白墙环绕的病房内摆着四张床，其中两张是空的。

外公躺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身上插着数条管子。

母亲察觉我的到来，开心地叫道：「修司！」

外公闻声轻轻张开眼皮，转向我说：「修司来啦……」随即要母亲扶他慢慢坐起。

点滴管插在他骨瘦如柴、布满皱纹的手背上，让人看了好不忍心。

我还来不及开口，外公便说：「其实你不用特地这样大老远跑来啦。」

我微微做出笑脸，用制式化的方式向他请安：「外公好久不见，身体怎么样？」外公端详我好半晌，喃喃说道：「修司长这么大了啊……」

母亲笑说：「当然呀，这孩子都二十六岁了呢。」她边将开襟羊毛衫披上外公的肩膀，边叨念着：「最近天气变凉，不要着凉了。」

我们接着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从今年的气候和中暑，聊到邻居家的狗儿，主要都是母亲兀自说个不停。

然后母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两手一拍。

「对了对了，刚刚有人送了哈密瓜来哟！外公，我们切来吃好不好？」

「哈密瓜切给修司吃就好，我要吃苹果。」

「哎呀，对欸，修司还带了苹果来呢。」

我走进病房时随手交给母亲的白色塑料袋里隐约可见红苹果，外公似乎发现了。

床边的慰问品堆成小山，宛如某种设备艺术，里面有点心礼盒和华丽的水果篮，我侧眼看着那堆东西，找借口似地说：

「我本来想买伴手礼过来，但想到外公生病，应该有很多东西不能吃……」

母亲从摆在豪华水果篮旁的桐木盒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哈密瓜，切给我吃。熟透的哈密瓜香甜欲滴，母亲问了外公三次：「要不要吃哈密瓜？」外公则是边说：「哈密瓜不用了。」边大口嚼着我带来的苹果。

待了一阵子后，我看向手表，外公问道：「你明天也要早起对吧？」我含糊回应：「啊，算是吧……」外公缓缓在床上躺下，看着母亲说：

「剩下的哈密瓜给修司带走吧，我不吃。」

结果装在桐木盒里的高级哈密瓜外公一口也没吃，剩下的全成了给我的伴手礼。

「等等，妈妈去要公车时刻表。」

我急忙要母亲坐回去。

「不用啦，我坐出租车回车站。」

「哎呀，你以前说出租车太贵，死也不肯搭，现在是不是比较会赚钱了呢？」

母亲的玩笑话我现在无法单纯地笑，只能「哈哈」干笑，转移视线说：「对了，这哈密瓜真的好好吃喔。」

就在我要伸手拿包包离开时，护士刚好走进来，向母亲询问有关保险的事，两人一同离开病房。

就在我准备转身和外公道别时……

「我过了索然无味的人生啊。」

一句话突然传来，我以为自己听错，「咦？」地反问。

然而外公似乎不想针对这句话多说什么。

「你还记得小时候曾和外公一起去抓蝉吗？」

「啊……还记得一点……」

老实说，我完全不记得抓蝉这件事了。

外公瞄了我一眼，沉静片刻后缓缓开口：

「修司……你现在还敢摸蝉吗？」

「嗯，现在应该不敢吧。」

「你小时候可是敢徒手抓蝉喔。像这样，轻巧地压住翅膀。」

外公抬起插着点滴的右手，把手掌弯成碗状轻轻移动，用大拇指和中指做出抓蝉的动作。

那个手势微微唤醒我古老的记忆。

——像这样，看到了吗？要轻轻地抓喔。太用力会弄伤它的翅膀……

脑海中响起好远、好远的声音。

结果我准备了两～三天份的换洗衣物，却一天也没住就回去了。

因为我还来不及说要住下，母亲便说：「你很忙吧？对不起，谢谢你特地过来。明天还要上班吧？」我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母亲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

附带一提，我还没告诉母亲我已经离开上一间公司了。

我「嗯啊」地含糊回应，直接转身离开。

＊＊＊

结束久未轮值的早班后，我直奔车站。前几天买的灯泡瓦数不合，迫于无奈，我因此过了好几天厨房没灯的生活。因为我住的地方非常小，光是少一盏灯，黯淡的房间便拖累了心情。

为了买一颗灯泡搭好几次电车，真不划算。

我走出车站，再次来到那个十字路口。

忽然间，不知从何处传来巨大的蝉鸣声。

——像这样，看到了吗……

脑中浮现外公抬起那只插着点滴、布满皱纹的手，并且把手心弯成碗状，轻轻移动的画面。

我忍不住寻找蝉鸣的出处。

行道树以等距被迫种在热气蒸腾的柏油路上。我不认为水泥的下方会有泥土，但这些树依然不可思议地散发翠绿，不知究竟是用何种方式补充养分。

我在充满生命力的郁葱枝干间找到犯人。

尽管蝉儿卖命地引吭高歌，为此驻留的人却只有我一个。

人们说蝉蛰伏在土壤中七年，就为了短短一周高歌生命。不知这话给蝉听到，又是作何感想？

它们是否会为此感动？或者早已看开，觉得没什么？抑或只想快点回归尘土呢？

——我过了索然无味的人生啊。

外公走过了九十年的漫长岁月，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

当我来到外公这般年纪，吊着点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又会怎么想？

号志由红转绿，人潮一口气流向大马路，我迟了一步才动，肩膀就被人从后方狠狠一撞，还听见「啧」的声音。

今天早上做的梦闪过脑海，我讶异地回头，幸好那人不是留金发，而是一名黑发上班族。

街头的大型电子看板传出『电影版《TORN＆TONE》的魅力……』的声音。

我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为了不被人潮冲走，我用力站稳脚步，凝视那块电子看板。

我想起「他」曾在月刊杂志的小角落画过的《贫穷趣闻》，我以前好喜欢那个小空间里的趣闻。

如今他已是畅销漫画家，我恐怕再也看不到他的贫穷体验了。

最近各种宣传活动开始填满了那个小空间。

期盼了那么久，他总算熬出头了。

「干得不错嘛。」

正当我要迈出步伐，红灯刚好亮起。

于是我伫立原地，凝视他紧绷的笑脸。

今天自动门也伴随熟悉的音乐打开，紧接着是一声急促的「早！」掠过耳际。

总算来了。

我斜眼目送阿拓一如往常飞奔入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五分钟后，阿拓换上每个人一定都看过的好认条纹制服，扣上大大的前扣走出来。

「喂，已经慢了五分钟喔。」

我边将收银机的「负责人编号」改成阿拓的，边提醒道。而他丝毫不见悔意，嬉皮笑脸地走进收银台说：「我打卡没迟到啊。」好像完全不打算早到一点。

「你再不注意，小心被店长骂喔。」

「安啦。我又没迟到。」

阿拓置若罔闻，两手扠腰，缺乏干劲地左右扭动脖子，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

「编号我改好了。」

「谢啦。其实不改也没差啦，很麻烦耶。」

「哪里麻烦，你要记得改喔！」

我只差没说出「我可不想承担你出的包」。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想要自己的名字印在收据上。在同一品牌的便利商店当中，直营店已经因为个资问题废除这项规定，不过我们的店长认为出问题时还是需要厘清责任，所以延续了这项传统。加盟店的店长即是规矩，小小的工读生没有过问的权力。

「修司，你真的超认真耶。」

我听不出这是称赞还是讽刺，以前也曾因为过度在意而焦虑，但我最近已经不想多花精神去想这些蠢事了。阿拓只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绝对没有恶意。

「啊，对了对了，我带了伴手礼放在仓库，拿去吃喔。我上次忘记带来了。」

「是说，你外公怎么样了？」

阿拓用他一贯的慵懒语调问。

「比想像中有精神。」

「那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跟我换班。」

「没什么啦，要我代更多班也没问题喔，我真的快穷死了。」

我斜睨着说话超没志气的阿拓，淡淡地问：

「你不是住家里吗？为什么这么缺钱啊？」

「学生也有学生的应酬要花钱啊。」

「我以前也是这样吗？毕业太久都忘光了。那么，我先下班啰。」

「好！」

我烦躁地回到仓库。

我在这个只要张开双臂就会碰到墙壁的杂乱空间缩起肩膀，以不碰到手臂的方式脱下只是套在便服上的制服。我将制服挂回衣架上，拿起除臭喷雾按了几下，喀喀喀的声音显示喷雾没了。

「真倒楣。」

我无奈地将鼻子凑近制服嗅了嗅。夏天衣服容易发出汗臭，幸好它还没什么味道。

我在堆满杂物的桌面硬是摊开留言簿，仔细写下「除臭喷雾没了，请补充」。需要花钱的东西，工读生基本上无权决定要不要买，这样写不知道店长什么时候才会看到？换作阿拓一定完全不会心烦，什么也没写就回家了。我快速翻阅留言簿，上面满是我一丝不苟的字迹。这本留言簿只有我在用，那么我留言还有意义吗？

阿拓八成会说：「与其在店长可能不会看的本子上留言，见面时直接和他说不是比较快吗？」不，他或许会直接买新的除臭喷雾吧。

「这又不贵，买了没差吧。修司，你就是太死板了……」

我不小心擅自想像起阿拓会说的话，甩甩头赶跑思绪，将留言簿放回原位。

离开仓库后，我直接走向便当区，抓起猪排饭和可乐前往收银台。阿拓扫了我的晚餐条码，什么也没问便将猪排饭丢进微波炉。等待期间我把可乐放入包包，顺手拿起摆在收银台旁的免费报刊。

翻看征人杂志已经成为我每日的习惯，我早就数不清这是第几本了。

阿拓把我的晚餐塞进环保塑料袋，朝我喊道：

「修司，别看那种杂志了，要不要我介绍好康的打工给你？」

「啊？」

这小子又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我不以为意，继续翻开杂志。

「我只是觉得啊，世界上越认真工作的人，看起来不是越像傻瓜吗？有人却能靠着好康的工作轻松赚大钱，所以我也想找那种工作来做做。」

「喔。」

我边看征人杂志边随口回应。

「你要不要帮我赚一票？」

「什么？」

我抬起头，阿拓将一张从网页打印下来的A4纸递到我面前说：「你看你看，就是这个。」

几个斗大的文本跃入眼底：『你也可以成为英雄！』

看到那张征人传单，我用力叹气。

「拜托你……这种光看文宣就很可疑的工作谁敢应征啊？」

「不不，我真的有朋友在做这个耶。听说现在人手不足，我自己是很想去啦，但我是学生嘛，还要忙社团，就算对方说只需要一周我也挤不出时间。」

阿拓露出失落的表情说。

「你参加什么社团？」

「喝酒社。」

「……很忙吗？」

阿拓被我的冷言冷语一激，闹起了别扭：

「超忙的好不好！夏天活动特多，要露营、烤肉、喝酒啊！而且我们每年都要去海边合宿……」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

我打断阿拓的话，问道：「那我的班要怎么办？」

阿拓贼贼一笑。

「你这周不是只排三天班吗？我可以帮你代班啊，也有其他人想多排一点班。」

看阿拓这么努力拉人，想必对方真的很烦恼吧。

「好吧。」我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

「总之，我只要去帮忙这个可疑的工作就行了吧？」

没办法，谁叫我前几天才欠他人情呢。

「工作内容到底是什么？」

「这个嘛，去了就知道，好好期待吧。」

阿拓露出大无畏的笑容。

「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我突然很后悔太快答应他。

「安啦！保证不是什么奇怪的打工，内容超健全，类似助人为乐吧？我是这样听说的啦。」

我瞪着不负责任大笑的阿拓。

「……真的没问题吗？我可不想染上前科喔。」

「不会啦！相信我！保证不骗你！」

正因为是你，所以才不能信啊。

「不会遇到可怕的人吧？」

「那里的人都超级亲切喔。类似四海一家亲的概念吧……欢迎光临！啊，奶奶，好久不见！」

住在附近大宅院、经常来光顾的老奶奶走进店门，阿拓马上逮住机会笑脸招呼。我轻轻向老奶奶点头致意，起身离开。

阿拓和这位老奶奶感情很好。不如说，其他客人也特别喜欢找阿拓聊天。

「我刚去英国探望完女儿一家呢。」

今天老奶奶也雀跃地和阿拓搭话。

「原来啊，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最近天气爆热，我担心您会不会昏倒在家里呢。」

「我身子还硬朗得很，你这小伙子就爱耍嘴皮。」

我听着老奶奶愉快的笑声，走出便利商店。

一下班我立刻拿出手机。

我在网页搜索栏打上「HEROES（股）」，想查查看阿拓刚刚介绍给我的新工作。这个公司名称有够胡来。

「啊，有了有了，还真的存在耶。」

官方网页上的确有在征工读生，职位栏却只短短写着「制造英雄」。

「什么鬼？」

点开详细内容，文本说明为「成为制造英雄的小帮手，工作内容简单」。

针对顾客的页面的文宣则是「助您一圆英雄梦」。

「这是在整人吗？」

我抵达自家门前，推开玄关大门，热气随即扑面而来，宛如有人刚洗完澡。

我皱眉打开冷气，从包包里拿出刚买的可乐，大口灌下已经不冰的液体，席地而坐，继续滑手机。

我打开搜索页面，这次用「制造　英雄　工作」高端搜索。

页面上列出数条信息。

「布偶装、Cosplay、英雄面具……募集临时演员……原来如此……」

简单来说，就是穿穿布偶装、当儿童战队英雄节目的相关助理吧？可能还要做做超人面具、充当临时演员之类的……听说时薪很高，可能需要穿布偶装吧？

「这种热死人的天气穿布偶装啊……」

难怪会人手不足，暑假期间活动又特别多。

幸好我对体力还算有自信，加上还欠阿拓一个人情，就去应征看看吧。

时机就那么凑巧，电子信箱收到来信，信里附了明天面试地点的地图。

当天天气很好，艳阳高照到令人恼怒的程度。

「办公室……在这里？」

我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接受烈日的曝晒，茫然愣在原地。

循着阿拓传来的地图来到此处，看到眼前的光景之后，我只希望一切都搞错了。

地图上的位置显示，办公室的地点就位于眼前这栋灰色、水泥外墙有数道裂痕、仿佛随时会垮的老旧大楼的七楼。

「真的没问题吗？」

我心惊胆战地朝昏暗的大楼内踏出一步，裸露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灯闪个不停，好像快要坏掉了，而且每走一步，地面就扬起灰尘。

入口左手边有道楼梯，我走到底部，依然没找到类似电梯的东西。

「呜哇……」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靠着生锈、毫无安全作用的扶手，慢慢一步步地爬上楼梯。

等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已经汗流浃背了。

「夏天的楼梯……夏天的怪谈……不对，是楼梯……」

注2：日文的「楼梯」（阶段）音同「怪谈」，都念成kaidan。

我因为紧张外加太热太累，竟然开始胡言乱语，努力抬起沉重的双腿拾级而上。穿西装爬这楼梯简直是地狱。

「竟然连冷气也没有……」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拚命抬起头，总算来到最后一阶。

我暂时手撑膝盖调整紊乱的呼吸。汗水涔涔滴落，在地面印出斑驳水痕。

抬头一看，眼前出现一扇与水泥大楼不符的厚重木门，看起来非常高级，酝酿出与这栋破大楼格格不入的气氛。

门上挂着和木门同材质的招牌，上面确实写着「HEROES（股）」。

「是这里没错……」

手表显示距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

「好，很完美。」

我大大地深呼吸，使气息更加平顺。

即使只是站着，额头依然汗如雨下，热到像在洗三温暖。

我急忙从包包里拿出手帕，仔细擦拭额头的汗水。

整理好西装的领子和领带后，我再一次确认手表。

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好，差不多该进去了。

我再次大口深呼吸，在厚重的木门上叩叩叩地敲了三下。

然后抬头挺胸地等待。

可是，似乎没人要来替我开门。

我又敲了三声门，这次稍微加强力道。

悄悄把耳朵贴向门板，门内还是毫无动静。

我下定决心，握住门把。

门比想像中还重，我稍加施力后才轻轻推开。

「打扰了。」

我中气十足地打招呼，更加用力地推开门。

门扉吱嘎一声打开。

门后灯光昏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洒落，形成数道光束。

「是田中修司吗？」

房间最深处传来声音。

微暗的办公室里，某人背对大窗户威风凛凛地站着，仿佛背后发出数道强光。不，实际上因为逆光的关系，我根本就看不见他的脸。

我感到有点紧张，对着那个矮小但宽大的黑色人影说：

「是的，我叫田中修司，是佐佐木拓介绍我来的。」

「请进。」

我知道他朝我伸出手。

眼睛逐渐适应室内的昏暗。

「好的。」我如此回应，一步步走向他。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他的体格远比我所想的更加庞大，而且是横向发展，个子不高。那种身材宽大的效果，并不是逆光的剪影造成的。

男人隔着高级古董木纹桌看我。

「田中修司。」

他确认似地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

我再次回道：「是。」

「好常见的名字。」

他突然冒出这句话。

我努力忍住挑眉的冲动说：「常有人这么说。」

他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我的答案。

此时，我的眼睛终于适应黑暗，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表情。

「请坐。」

「谢谢。」我敬礼后挺直背脊，浅浅坐在椅子前端。

「田中修司……」

他是不是对我的名字有意见？我进来恐怕还不到五分钟，他就念了我的名字三次。

「常见的名字没什么不好，尤其是对现在的你来说。」

尽管感到一头雾水，我仍回答：「您说的是。」

「因为名字越奇怪越容易被记住，不是吗？」

「是啊……」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如果是田中修司的话，一定不会有人记得。」

「呃，是啊……」

我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图。

「长相也让人记不住，很好。」

「是……」

我是不是被耍了？或者，这也是一种扮黑脸的面试方式？

「你听说工作内容是什么了吗？」

「不，还没。」我老实回答。

「是吗？为什么呢？」

他似乎很意外。

「我有问他……但他并未告诉我详细内容。」

「那真亏你敢来呢。是不是手头紧？」

他一针见血地说，我瞬间犹豫该怎么回答。

「……坦白说，是的。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多赚一点。」

「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赚钱需要伟大的理由吗？我相信如果可以，每个人都想多赚一点。难不成……他期待我可能是为了生病的手足等了不起的理由而来兼差吗？

我思考了一下，决定据实以告：

「……为了生存。您可能已经听佐佐木说了，我目前在便利商店打工维生，日班时薪九五○圆，夜班时薪一一三○圆，付完房租水电和其他费用，手上剩下的钱少得可怜。暑假期间工读生们都想多排几天班，我的上班天数因此减少，佐佐木才会介绍我来兼差。只要能赚钱，我并不在意工作内容，所以今天才会来此拜访。」

我已经半自暴自弃，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谁知道下一秒他却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挺有意思的嘛。没错，你的观念很正确，工作就是为了赚钱，这是非常正当的理由，但很多人却都说不出口。」

他笑了好一阵子之后，大口吸气调整呼吸。

「好的，田中修司。」

「是。」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你真的什么事情都肯做吗？」

我吞了吞口水。

「是的……」

脱口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就请你边做边学吧。喂～～道野边，你过来一下。」

「是，老板。」

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回头一看，一位已届老年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站着。

他将银灰色的头发向后梳拢，脸上戴着高雅的眼镜，身穿光亮如新的高级西装，活脱脱像个从外国电影走出来的老绅士。

那模样使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怎么看都不像流氓的手下，倒像豪宅里的老管家。

这位老管家安静无声地走到我身旁，看着我的眼睛，毕恭毕敬地行礼。

「我叫道野边。」

我低头向他问好，他旋即说道：

「那么田中修司先生，我们马上过去吧。」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抬起头，他用温柔的双眼看着我微笑。

那张笑脸具有放松身心的神奇力量。

「好的，请多指教。」

这句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修罗——①「阿修罗」的省略说法。【——场】指激烈的战斗或战场画面。

阿修罗——印度的鬼神之一，与诸神抗争。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站到高级饭店顶楼的房间门前，我就听见惨叫声。

我瞬间打退堂鼓。

『你真的什么事情都肯做吗？』

脑中回响着老板的声音，两条手臂顿时爬满鸡皮疙瘩。

我提醒自己冷静呼吸，背后划过两、三道汗水。

我悄悄打量道野边的神色。

只见他不慌不忙、神态自若地站着。

他察觉我的注视而转过头来，用和刚才一样亲切的笑脸看着我。

「好，我们走吧。」

他优雅地说完，毫不犹豫地推开门。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饭店里养了猛兽吗？房内充满野兽般的咆哮声。

然而高级饭店房间里出现的不是猛兽，而是一个男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受震撼。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抓狂的人类。

「我的脑袋！我的脑袋！我的脑袋！我的脑袋都僵化成石头了啊啊啊啊！」

男人双手举起大大的枕头，拚命敲打自己的头。

我吓到说不出话，道野边却极为冷静地说：

「老师，您现在感觉如何呢？」

老师！这个人竟然是老师！

到底是什么老师？我还来不及思索，那位「老师」便用力丢下枕头。

他第三次发出「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嘶吼声，双手乱抓桌上的纸堆。

「啊……」

看起来几乎还是白纸的纸顿时飞散空中。

我只能呆望着从天花板慢慢飘落的白纸。

「道、道野边，这是？」

道野边一派镇静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我，没事般地微笑点头。

——半小时后，我已经倒在地上气喘如牛。

由于道野边交代我「不要让老师撞到头」，所以我只能从后方扣住这个被尊称为「老师」，一面作势用头撞墙壁一面大叫「我的石头脑！」的男人手臂，对他不停喊话：「请您冷静下来！」

我喊到喉咙沙哑，手到现在依然微微颤抖。

「老师」也跟我一样，茫然地坐在地上。

「东条老师，他叫田中修司，是新来的打工人员，请您记住。」

道野边若无其事地介绍我给老师认识。

「我叫……田中修司，请多多指教……」

被称作「东条老师」的人缓缓抬起头。

「……请多指教。」

板着脸的男人撇嘴一笑，刹那间，那股阴森的气息再次使我的两臂爬满鸡皮疙瘩。

我紧接着想通了什么。

道野边刚刚说了什么？他叫这个人什么呢？

东条老师？

不会吧……

我瞪大双眼，回头望着道野边。

他轻轻侧过头问：「怎么了吗？」

「请问……东条老师……该不会……是那个……」

没错，眼前的男子，正是出现在那个电子看板上的《TORN＆TONE》原着漫画家东条隼，只是现在看起来判若两人。

「东条老师……？」

就是他……？

这个头发乱糟糟、穿着肮脏的衣服、笑容阴森的男人，就是那个东条隼……

「是的，他是东条隼老师。」

道野边若无其事地浅浅一笑。

「你一定吓坏了吧？如你所见，那是东条老师抒发压力的方法。」

回程路上，我和道野边并肩而行，他向我解释道。

岂止吓一跳——我好不容易憋住这句话。

「中间脱下外套果然是对的。不愧是年轻人，手脚真快呢。」

「因为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我真想叫路人穿着西装外套去制伏抓狂的人，我当时真的很怕高级西装会破掉。

「每当东条老师遇到瓶颈，就会像那样解放自我。他会先寄信告诉我征兆，我收到信后会赶来看着不让他受伤。今天幸亏有你，帮了我大忙。」

「您每次都要像那样从后面抓住他吗？」

我上下端详道野边身穿的高级西装。

「这正是老师的厉害之处，他会看人调整抓狂程度喔，今天因为有年轻人在，他才能彻底发泄压力。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老师不会用头撞墙壁，而是用枕头取代。」

这么一说，我们刚走进房间时，他的确是用枕头猛敲脑袋。原来老师是注意到我才彻底解放啊。

「想不到他意外冷静。」

「老师可是相当冷静喔。那么做只是为了纾压，让头脑焕然一新，说是如此一来会比较容易想出新点子。」

如果只是要发泄压力，什么方式都好，他难道就不能换个正常一点的吗？

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

话说回来，这家公司该不会也参与了《通通》的真人电影版制作吧？

原本以为只是一间破旧的小公司，想不到意外是业界老字号？

「请问……贵公司专门处理漫画或特摄英雄片的后制吗……？」

面对我的问题，道野边思索片刻才回答：

「不只漫画，我们愿意受理各式各样的案子，唯一的条件是『人类限定』。」

「人类限定……？」

我不解地望着他。

「是的，我现在承接的案子，就是把『漫画家·东条隼』变成英雄。」

「把漫画家变成英雄……？是要给他画漫画的建议吗？」

道野边缓缓摇头。

「针对漫画内容提出建议是出版社编辑的工作，不是我的职权范围。我负责的业务是给予老师漫画以外的所有支持，使他『成为英雄』。」

「例如？」

「为他理发等等……」

「理发？」

「是的，本公司有手艺高超的发型设计师。」

我听不出头发与漫画之间的关联。

「他们都是公司里的人？」

「是的，我们延揽了各项专业领域的人才。」

「喔……」

我歪着脖子应声。

「有时也需要像今天一样，协助漫画家发泄压力而不受伤……」

「喔……」

「还有很多企业机密，相信你会逐渐明白。」

「是吗……」

总觉得不太能接受，道野边却微微一笑。

「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这样吗？

尽管不是很懂，但我决定直接把内心的感受告诉他。

「我只觉得很奇妙。」

「怎么说呢？」

「实际通过漫画创造出英雄的人明明是东条老师，但我们的工作也是制造英雄。」

道野边笑容不绝，轻轻点头。

「正是，东条老师创造了许多英雄，这是不容置疑的。老师借由画漫画创造英雄，但与现实奋战的东条老师才是英雄。协助老师成为英雄，就是我们的工作。」

「原来如此……」

我感到似懂非懂，好像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来到车站前时，道野边倏然停下脚步。

「我们今天的工作做到这里，可以原地解散了。」

「咦！已经结束啦？」

「是啊，多亏有你，老师已经平安无事地发泄完压力。你从早上奔波到现在，一定累坏了吧？今天回家好好休息。对了，你明天有事吗？」

「明天吗……不，没有……」

「那么，请你明天也在相同的时间来公司报到，服装自由。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道野边恭敬地行礼。

我也急忙低头，顺口说道：「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回到家时，太阳还没完全下山。

我将顺路买的三九○圆海苔便当放在小桌上，随即脱掉西装、挂上衣架，换上轻松的家居服，在地板坐下。

「HEROES吗……」

真是一家奇妙的公司。

今天真是充满惊奇，不知道明天是不是也要陪伴东条老师发泄压力？既然他说服装自由，我看八成是吧。

「可以穿T恤吗？不好吧，那样太随便了。」

「服装自由」这句话其实一点也不自由。

一般企业不管再怎么强调服装自由，也不能穿T恤和牛仔裤上班。而这家名叫「HEROES」的公司，又能接受什么程度的「自由」呢？

「还是直接问道野边好了……」

我从钱包抽出临走前道野边交给我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道野边」三个字与电话号码。只写姓氏的名片还真少见——我边想边拿起手机，觉得这家公司好像真的有点与众不同。

电话号码输入到一半，我就打消念头，删除号码。

「问这种问题会被当成没常识吧……」

我凝视名片半晌，再度将它收回钱包。

隔天早晨，我被收到信的提示音吵醒。

「糟糕！现在几点？」

我以为睡过头了，吓得整个人跳起来，发现时间还没八点。

我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可以中午上班。打开邮件，是道野边寄来的。

『今天不用进公司，请直接去昨天那间饭店，中午大厅里会有一个叫「雅」的男人去接你，请你与他会合，一起拜访东条老师的房间。』

「叫雅的男人……没有其他特征吗……？」

我回「了解」，满身是汗地冲进浴室。

走出家门，外面是阴天，天空仿佛随时会下雨。本来以为没有阳光直射多少可以减缓暑气，结果闷热的空气反而使身体黏黏的，这种溽暑最不舒服了。

烦恼服装老半天，我最后决定穿西装裤加短袖衬衫，手拿薄外套，如此一来就不会和西装落差太大。毕竟老板和道野边都穿西装，我心想不管服装再怎么自由，还是要不失体面比较妥当吧。

我提早十分钟抵达饭店大厅。

总之，我先穿上手中的外套四处张望，边留意自己的仪态，边等待「雅」出现。每当穿西装的男人接近，我都会看着对方想：「是他吗？是他吗？」然而他们全都与我擦身而过，纷纷走入以午餐Buffet闻名的餐厅里。

眼看饭店的壁钟就要指向中午十二点。

「真奇怪……」

要是对方临时有事，总会有人通知我吧。我看向手机，就在这时……

一双穿黑色皮裤的腿停在我低头的视野范围。那是一件紧贴双腿的窄管裤，裤管下方出现的是尖头皮靴。

靴子在地面敲打出叩叩叩的悦耳节奏。

我疑惑地抬起头，一个打扮像牛郎、染着醒目褐发的男人把脸凑过来，凝视着我。

——怎么大中午就被牛郎缠上啦！

我在心里大叫倒楣，虽然很想溜走，但还是小声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突然咧嘴一笑。

「泥是田中咻斯吗？」

「咦？」

我瞬间以为他说的是外语，发出茫然的声音。

「你是，田中修司，对吗？」

男人放慢速度，重新说了一遍。

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尽管觉得可疑，我还是小声说「是」。男人笑得更灿烂了。

「我是雅。」

我一时间会意不过来，完全无法反应。

「咦？奇怪了～～你没听道野边提过我吗？」

他搔了搔那头褐发。

我望着他，花了一些时间思索，终于开口：

「雅……先生？你是HEROES公司的人……？」

叫雅的男人突然捧腹大笑。

硕大的银色骷髅头项链在他敞开的迷幻色衬衫胸前摇摆，宛如在嘲笑我。

「不会吧，你快笑死我了。拜托不要加先生，直接叫我雅吧。大家都这样叫。」

我愣怔地望着他，努力挤出声音说：「好……」

「对了，你是哪一种？」

他嘎嘎大笑，一面问道。

「咦？」

我不懂他的问题。

「嗯……比方说，你是念什么科系的？擅长什么呢？」

「啊，呃……我大学念文学院……主修中文和……」

「站着不好说话，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老师那里吧。」

明明是他先问的，却又急着打断我，快步走了起来。我赶紧追上他。

挂在他胸前的骷髅头项链跟着摇晃，仿佛心情绝佳。

「不知道老师今天状况如何？」

是啊，我得快点从雅带给我的惊讶中恢复镇定。

我急忙脱下外套，进入备战状态，尾随走路像在跳舞的雅坐上电梯。

「东条老师今天的状况怎么样？」

我一回到办公室，道野边马上出来迎接，关心地问。

「今天很冷静，和昨天判若两人。」

我边说边在道野边的邀请下坐下。

「那太好了。」

道野边听了，心满意足地点头。

「我在意的不是东条老师……」

「那是什么呢？」

「您为什么没事先告诉我雅先生的外型呢？」

道野边一度睁大眼睛，然后再次微笑。

「我担心要是先在邮件里告诉你他的外型，你会混乱到不想去。」

「原来如此……」

说的也是，如果他说对方是一个染褐发、戴着大大的骷髅头项链、身穿紫色金属迷幻风格衬衫、胸前打开三颗钮扣的奇怪男子，我可能真的会不想去吧。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军师啊。我提醒自己千万要小心这张笑容。

「话说回来，这么简单的工作内容，付我薪水真的没问题吗？」

待心情平复下来，我向道野边问，他依然露出他的招牌微笑。

「你认为简单吗？」

「今天算是吧，我只是坐在饭店里喝着美味的咖啡，吃着小点心陪老师聊天。说是聊天，主要也是老师一个人在讲，我只负责听而已。」

我小口啜饮道野边为我煮的今日的第三杯咖啡，而他笑咪咪地点了个头。

「太好了，这不是求之不得吗？」

「我真的可以收下这份薪水？」

「开心尽责地完成工作是很好的事，工作的价值不该只用痛苦程度来衡量。」

有道理，谁说工作只有痛苦呢？

道野边见我一脸感动的模样，沉稳地继续说道：

「聆听别人说话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老师借由和你们尽情聊天，心情一定也能得到放松。」

听到他这么说，我感到宽心不少。虽然只是打工，但既然会支付酬劳，我当然希望能派上用场。

「对了，你方便协助我们多久的时间呢？」

「我听说是一周左右……」

「本周我和雅都很忙，你能过来真是帮了大忙，接下来还要多多麻烦你了。」

道野边向我深深一鞠躬，我也深深向他行礼。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到东条老师住的饭店报到。

老师只有第一天半疯狂地大吼大叫，之后我都是喝着香醇的咖啡听他说话。这份工作真的很轻松。

服装方面，我终于换上了T恤加没破的牛仔裤，做出极度轻松的打扮。

唯有今天，我穿上了薄外套。

「老师，今天是我来打工的最后一天。」

东条老师略显惊讶地看着我。

「这样啊，你不做了？」

「不不，本来就说好我只来帮忙一周，在雅忙着处理其他案子时抽空过来陪您，类似代打的概念吧。可惜最后没能帮上忙……」

「没这回事，你都很认真地听我说那些无聊的话题，我很感谢你喔。」

东条老师扬起单边嘴角，露出他特有的微笑。

「哪里，老师说的事情对我来说都很新鲜，我听得很愉快。」

「我们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周，但想到今天是你最后一次来，还是会有点舍不得呢，我们以后也保持联系吧。」

说着，东条老师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真的可以收下这张名片吗？」

我怀着恭敬的心情接过名片看着他，而他再次露出具有特色的笑容。

「当然啊，你看背面。」

名片的背面加上了手绘的插画。

「这是……」

东条老师有些害羞地说：

「田中修司，这是你的素描。」

「谢谢您……」

我感动不已，仔细盯著名片瞧，东条老师再次腼腆地笑道：

「你的长相缺乏特色，很难画呢。」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相当青涩，宛如初次像素描给人看的十岁孩童。

完成最后一天的工作后，我和老板及道野边道别完毕，返回家中。

我一到家便立刻取出名片，吃吃笑着看它。

仅限一周的打工——

在奇妙的公司做奇妙的工作。

起初虽然感到抗拒，如今内心却感到依依不舍。

看着东条老师为我画的素描，我发觉自己真的长得很没特色，并再次觉得好笑。

不知为何，我有点静不下心，决定去打工的便利商店瞧瞧。

伴随着熟悉的音乐穿过自动门，随即传来阿拓无精打采的：「欢迎光临……」

「这不是修司吗？你怎么来了？」

「你介绍给我的打工到今天结束，我想说来报告一下。」

「这么大费周章，我真服了你耶。」

阿拓轻轻一笑。

「比想像中开心，所以也想谢谢你一声。」

「我才要谢谢你呢。在那边工作的朋友刚刚联系我，说他真的很感谢你喔。」

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那就好，我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

「对了，修司，你为什么辞掉上一份工作啊？」

突如其来的疑问令我心头一惊。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啊。」

我佯装冷静，心跳却逐渐加快。

「是吗？连你都会辞职，我还想说一定很严重。」

「没有啦……我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有毅力，觉得有点累就辞职了。抱歉，听我说这个很无聊吧？」

我拚命提起紧绷的双颊，内心万分紧张，不确定自己是否顺利露出笑容。

「又不是要听你讲故事，哪有分什么无不无聊？不过，看你打工做得那么开心，我也很高兴介绍这份工作给你。」

阿拓露出爽朗的笑容。

「嗯，明天起要继续麻烦你了。」

我硬逼自己做出笑脸，快步走出便利商店。

第一卷 STEP 2 翻越那道墙

嘟噜噜噜噜噜……

「Thank you for calling HEROES company. How may I help you?」

「根据我的计算，要比去年成长一三四％并非完全不可能……」

「By all means. We will definitely keep our promise.」

嘟噜噜噜噜噜……

「没办法！核准就是不下来！」

「SHUT UP！」

「明天下午五奌开始。没事儿吧？」

嘟噜噜噜噜噜……

「说过几百次了！这样不够萌！你要更站在读者的角度来思考……」

「为什么无法核准？你再去把道路交通法仔细查过一遍！」

「收声！」

哔哔哔哔哔哔哔！

「喂，你是不关闹钟的类型？」

「先用两百度烤十七分钟，然后降到一百九十度……」

哔哔哔哔哔哔哔！

「喂，你还真的都不关闹钟的吗？」

「可是，再拉高成本有赔本的风险。」

哔哔哔哔哔哔哔！

「喂，你真的……」

「吵死了～～～～～～！」

……我究竟来到什么地方？

我身处一间硕大的办公室里，被许许多多电脑与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实验器材及机器包围，耳边交错着各式各样听不懂的话与莫名其妙的电辅音效。

哔哔哔哔哔……

「嗨，修司！让你久等了！」

一名身材宽厚的男子威风凛凛地从旁边的门走出来，若无其事地用右手按下闹钟，对我说道。

「不、不会。」我客气回应后，他便用整间办公室都听得到的音量大喊：

「欸！不好意思，大家暂停一下。」

办公室内少说有四十人的员工同时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我们……不，正确来说，是我身旁的男人。

「他是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的新同仁，修司。」

我在他的示意之下，紧张地向大家点头致意。

「我叫田中修司……请大家多多指教。」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仿佛时间暂停了。

——过了三秒，电辅音再度响起。

嘟噜噜噜噜……

「HEROES, bonjour.」

所有人宛如收到暗号，同时恢复工作。

「……Entendu. Je vous le passe.」

仿佛刚刚没有新人到职介绍。

我哑然无语时，肩膀传来沉沉的重量。

「总之呢，八月是你的试用期，你就尽量找事做吧。」

老板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咧嘴一笑，大大的手掌拍了两下，踩着笨重的步伐离去。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新职场。

——没错吧？

整件事要从一周前说起——

结束在HEROES的短期打工后，我又重回平凡的生活。

一星期有数日披上好认的制服，走进收银台。

一如往常刷着商品条码，重复说着「谢谢您」和「欢迎光临」。

每天都过得毫无变化。

「啊！」

结帐的男人不小心把饭团掉在地上。

就是那种感觉笨手笨脚，一去涩谷就会被流氓勒索的人。

男人直接捡起掉落的饭团放在收银台结帐，没包海苔的鸡肉饭团已经变形散开。

我对他说「请等一下」，从架上拿起新的鸡肉饭团，扫过条码。

男人见了有些慌张地说：

「是我自己弄掉的，原本这一个就可以了。」

「但它变形了，可能会影响美味度。」

我坚持结帐并说：「一共是八九○圆。」

男人仍旧一脸歉意。

「您别在意，我们店里客人很少，商品常常卖不完。」

「对不起……」男人怯懦地说。

没想到这么做反而让他不好意思，我正感到后悔，阿拓便从旁插话：

「修司，你是不是在欺负客人啊？」

我为他什么都爱插手的个性感到傻眼，此刻却也松了一口气。

「我才没有。」

我苦笑说道。

「先生，他要是对您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欢迎随时向我告状喔。」

「就说没有了嘛，我又不是你。」

「好过分喔，您听见了吗？他在霸凌我啦～～」

男人被我们的交互逗笑，轻轻点头说「谢谢你们」，接着走出店门。

「阿拓，都是你害我被笑啦。」

阿拓装作没听见，对着男人的背影口齿不清地喊道：「谢谢光临！」

这小子的确也有他的优点，既懂得看人脸色，又能炒热气氛。

但他依然不改迟到本色，总爱说我「太认真死板了」。

现在听到这些话，我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烦躁，能发自内心笑着说：「要你管！」

一切都恢复原状。

然而那短短一周，却给了我未曾有过的体验，使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似乎少了什么。

当天晚上，我下班后检查手机时，发现一通留言。

因为是陌生的号码，所以我困惑地聆听留言。

『——我叫名柏，是HEROES股份有限公司的人。我有事想转告田中修司先生，烦请听到留言后来电联系——』

听到HEROES这个名称，我顿时感到振奋。

有什么事情呢？难道又有新的打工吗？

我毫不迟疑地回调那支号码。

时间已过六点，电话依然通了。

接电话的是名小姐，我告知收到名柏来电，她马上为我转接。

名柏本人以略带公事化的口吻说：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田中先生，您有没有意愿来本公司上班，成为正式员工呢？』

「是！有的！」我完全没有犹豫。

我反射性地说，并为自己没有丝毫迟疑的态度吓到。

『那么……』名柏公事化地继续说：

『请您再来公司参加面试和笔试，抱歉时间较赶，请问您后天有空吗？』

「有空，没问题。」我再次不假思索地答应。

其实后天我有排班，但我已经决定请阿拓代班。名柏继续说明：

『提醒您注意事项。首先是关于当日的服装，请您穿平时穿的衣服来就行了，这部分请自由决定。』

又是「自由决定」。看过雅的造型后，我更加了解这里的「自由」范围相当广。

『还有另一件事。田中先生，请您带一样您在本公司短期打工时「获得的东西」过来，什么东西都可以。』

「获得的东西……是吗？」

『是的，多小的物品都可以。』

「我明白了。」

那张名片也包含在内吗？我边回答边暗暗思忖。

『最后，关于最重要的面试地点，我晚点用电子邮件传地图给您。』

「啊，我上次有去公司拜访，知道地点。」

『数据显示，您日前报到的地点只是办公室。』

「是的。抱歉，应该是在不同的地方面试对吧？」

『对，我们在总公司举行面试。』

「我明白了。」

『那么请您晚点确认邮件。有什么事情想问吗？』

这种时候到底要问什么问题，才能让印象加分呢？

又不能问年假和薪水……我刹那间想到各种状况。

「呃……请问录取的几率大概是多少呢……？」

『上届召募测验的录取率是三％。』

我被这始料未及的低录取率吓到失声。

『……喂？听得见吗？』

「啊，听得见！抱歉。只有三％是吗……？」

『是的。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不，没了。我会全力以赴！」

『那后天就麻烦您了。』

「还请您多多指教……」

电话隔了几秒后挂断。

到了面试当天。

我换上打工第二天穿的米色长裤和短袖衬衫，配上薄外套，来到指定地点。

地图上标示的位置，耸立着一栋高耸入云，闪闪发光的气派大楼。

我紧张地穿越前厅，踩着光可鉴人的地板，依照「面试会场请往这边走」的箭头指示牌走。

循着箭头穿越长长的走廊，眼前出现像是面试会场的地方。

我登时一愣。

来参加面试的人无不挺直背脊，身穿暗色西装，坐在会场整齐排成一列的椅子上。

「不会吧……」

死定了——脑中闪过这句话。

我只能先在最旁边的位子坐下，但却莫名坐立难安，好像只有自己走错会场。

我突然害怕起来，忍不住询问旁边那位戴眼镜、看似乖巧的青年：「请问，对方有在电话里请您穿一般的衣服过来吗？」男子从头到脚扫视我一遍，一本正经地说：

「今天要来参加面试，以防万一，我还是穿了西装过来。」

「可是……」他打断我要说的话：

「就算婚宴后的聚餐说明上写着『穿一般的衣服就可以了』，也不会有人真的穿破掉的牛仔裤去吧？这不是最基本的TPO吗？」

他的语气像在责怪我：「这不是常识吗？」

真的是这样吗……？但他特别嘱咐我穿平时的服装过来啊。即使如此，面试穿西装仍是常识？

尽管感到不能释怀，不过既然来到这里的人都选择了「西装」，可见没常识的人真的是我吧。那我宁可他不要说那些话混淆我，或者，这也是常识测验的一部分？

我怀着不安的心情沉默下来，很快地，一位身穿合身套装的长发美女现身会场。

「抱歉让各位久等，时间到了，请入内。」

美女仪态端正地敬礼，穿西装的面试者马上宛如军人般地站起。

「佐和野小姐……打扰一下……」

我看着美女胸前挂的名牌搭话。

「是，怎么了吗？田中修司先生。」

我吓了一跳，因为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呃……我穿了平时穿的衣服过来……」

美女嫣然一笑，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情。她美到差点令我恍神。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那么，请田中先生进场。」

全员在美女的催促下走入宛如讲堂、摆放长桌的大房间。

桌上整齐排放着试卷，我仿佛置身大学考场。

美女站上台前，简单做完涂卡说明，接着喊道：「测验开始！」考场里顿时充斥考生们啪沙翻开试卷的声响，我当然也是其中一员。

然后我再次傻住。

考卷上尽是我从没见过、如暗号般的公式，还有英文、中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以及我认不出的语言。我总算了解录取率为何只有三％。

现在根本不是在意服装的时候，我得先解决眼前的难关。

我按住微微发抖的右手，做个深呼吸。

总之先按照题目的顺序，姑且把答案涂在卡上吧。

我只希望能多猜对几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直到考试结束的钟响为止，我都专心致志地涂着卡。

「获得的物品是东条隼的名片，请问就这样吗？」

数字面试官成排坐在我面前，坐镇中央的男人语调冷静地问。

「不。」

我吞了吞口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那么，请提出其他所有的物品。」

「请您翻到名片背面。」

男人默默翻过名片，眉毛一挑。

「我获得的物品是东条老师亲笔为我画的素描。」

「真了不起啊。」

我首度看见他露出微笑。

「谢谢您。」

「他是怎么将这样东西交给您的呢？」

「我在打工的最后一天收到这张名片，老师要我翻到背面，上面画着那幅素描。」

男人边附和边点头，仔细凝视那幅画。

「东条老师有针对这张画说了什么吗？」

我犹豫了一下下，决定老实回答：

「有的，他说我这张没特色的脸很难画。」

男人闻言，看看素描又看看我，然后再次注视素描，喃喃自语：「真的耶……」被我听见了。

抱歉喔，我长得就是这么没特色——这句话我当然是在心里说的。

将时间拉回现在——

我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不知如何是好。

谁能料到我会被录取呢？

录取率只有三％的考试，我怎么会通过啊？

这要多亏东条老师给的那张名片吗？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公司呢？我要做什么才好？就算想找人问，放眼望去每个人都忙成一团，不适合搭话。耳边持续传来各种听不懂的话语。

「铃铃！抱歉，明天就是活动当日，你可以去当口译吗？」

「了解！几点？」

「我看看喔……下午三点半！」

「下午三点半！现场集合！」

「对，直接去现场集合就好，我会早到。那我回去准备！明天上海见！」

在涩谷游荡可能会被打劫的小个儿眼镜男从桌上抓起包包，小跑步地跑向我所在的出口方向。

「哦！抱歉。」眼看男人就要撞到站在门边的我，竟用难以想像的敏捷动作即时闪开，潇洒离去。

总觉得他有点面熟，大概是错觉吧。

思索到一半，耳边传来我确实听过的声音。

「铃铃，后天我这边也要麻烦你喔！」

他今天穿着几何图案的衬衫，脚上依然穿尖头靴，是雅。他的牛郎风长发丝毫没变，正在和那个叫「铃铃」的人搭话。

「才不要呢！我明天要去上海出差，想在那里慢慢多玩几天。」

很遗憾，雅遭到拒绝，但他不气馁地继续缠着铃铃。

「咦～～真的假的！你啥时回来？」

「等我尽情享用上海蟹就会回来。」

「求求你啦，我真的快挂了。」

雅做出无比悲痛的表情，双手合十恳求铃铃帮忙。

这时，他忽然瞄向我。

「啊！」

雅突然指着我大叫，我顿时一僵。

「文学院的！你在啊！」

我下意识想转身逃跑，但后面只有墙壁。

「修司，你会说中文对不对？」

「咦？」

对喔，我曾经告诉他自己念什么科系。遗憾的是，我只照本宣科读过两年的中文，当然不可能会说。

「但我……」来不及说完「不会说」，雅就高喊「LUCKY！」并说「你过来一下」，把我带出嘈杂的办公室。

我来到与刚才的空间截然不同的安静会议室，雅留下一句「你先坐着等我一下」便走出去。

不一会儿，他抱着两瓶绿茶和大量数据回来。

「修司，拿一下。」

雅用下巴指着夹在手臂下的瓶装茶。

「啊……好。」

我抽出绿茶，他发出「呼」的声音，将环抱的数据大把放在书桌上。

「修司，你的记忆力好吗？有没有IQ180？」

他将其中一瓶绿茶递给我，另一瓶直接扭开，咕噜咕噜地灌下。

「呃……没有……」

「不会吧？第一天穿西装上班的人，几乎都是天才类型欸！不过我也不是啦。」

雅啪沙啪沙地翻找数据，从中找出一份用钉书机钉起来的数据。

「不用担心，你先看过这份数据，大致了解一下内容，然后把我说的话翻译成中文就行了！」

「可是我……」

「怎么了？啊！你不喝绿茶吗？」

雅盯着我迟迟未动的绿茶问。

「不……我喜欢绿茶……谢谢你。」

我用出汗的手扭开瓶盖，咕噜咕噜地喝下。刚刚因为太紧张，令我口干舌燥。

「太好了！绿茶真的很好喝呢！日本人就是要喝绿茶，我最喜欢日本的传统文化了～～」

看他那头牛郎般的褐发与腰间垂挂的链条，这番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他两只耳朵加起来到底打了几个洞啊？太猛了。

是说，我们现在该谈的，应该不是绿茶的喜好吧……

「呃……我其实……不会说中文……」

雅停下动作凝视着我。

下一秒，宁静的会议室响起惨叫声：「真的假的！你干嘛不早说啦！」

雅发出惨叫的半小时后，我们不知为何来到位于三十楼的员工餐厅，感情融洽地吃着午餐。

雅对于自己的误会感到抱歉，说要提前请我吃午餐做为赔罪。

「啊，修司，你和我说话可以放松一点，我本性其实满认真的，所以喜欢说话客客气气，请你完全不用介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这样我比较轻松。」

雅鼓起双颊嚼着纳豆咖喱说道。

本性认真的人才不会说自己认真咧。我把这句吐嘈藏在心底，感动地大啖以员工餐厅来说好吃过头的咖喱猪排饭。

「好吧……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以后有话直说。对了，虽然有点突然，但我一直想问一件事……」

我决定把握机会，把心中的疑惑一口气问完。

「马上就要问问题吗？真有干劲呢。」

「呃，我想先搞懂一些基本问题。『制造英雄』是什么呢？大家平时都在干嘛？」

「竟然是这种问题！这不是超基本的吗！修司，你该不会不知道工作内容就糊里糊涂进来了吧？」

雅嘎嘎大笑，差点把口中的纳豆喷出来。

「笑死我了，不过，刚开始真的不好懂呢，我也受过震撼教育。」他继续说：「每个人的工作内容都不一样，有时真的差很大！简单来说，就是大家各自发挥所长，在这个世界上创造英雄。」

「具体来说，英雄的定义是什么呢？」

「什么都有啊～～不骗你，真的什么都有！因为很重要，所以我要说两遍。」

雅始终笑个不停，真不知到底哪里好笑。我有些不高兴地沉默下来，他才用力吸气，止住笑声。想不到他意外懂得察言观色。

「好，认真来说呢，每个人对于英雄的定义都不一样嘛，如果你真心觉得爸爸是英雄，我们就要打造一个好爸爸。」

「打造好爸爸……？」

「因为不是每个爸爸都是好爸爸啊，世界上有会虐待孩子的混帐父亲，那种人当然不是英雄。」

「喔……」

「所以，你只要打造你认为的英雄就好。嗯，简单来说……」

我喜欢这句「简单来说」。

「类似某种制作公司吧？但千万不能说成制作人，老板听到会生气的。」

「为什么会生气？」

「听说老板曾经被某个自称是制作人的家伙骗过钱，因此生气地禁止我们使用那种可疑的称呼。他似乎觉得『制造英雄』听起来较没铜臭味，感觉更单纯。」

「原来如此……」

「但实际上工作必然会扯到钱。」

「是啊……」

「这份工作看似简单，其实很深奥呢。」

「那个……雅先生……」

「停！拜托别再用那个爆笑的称呼了。雅！听见了吗？我、叫、雅！」

他的情绪异常亢奋。

「呃，雅……方便请教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当然可以啊，我本来是发型设计师！」

「啊，有像。」

其实他像的是牛郎，但我当然不好意思说。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工作呢？」

「因为啊，我好像太受欢迎了，人红是非多嘛。」

「是吗？」

「该怎么说……太完美的人不是容易遭排挤吗？你看，我不是长得挺帅的吗？算是时下说的花美男？所以女性客人络绎不绝，加上我手艺精湛，前辈的客源都不小心被我抢走了，弄到最后啊，连老板的客人都指名找我，我当然惨啦。嗯，大概是这样吧！」

到底是怎样？

「总之，你要不要先跟着道野边上班呢？」

「道野边吗……」

「他算是我们公司的菁英吧。」

「菁英……」

原来如此，他的确给人一种老练感。原来他是HEROES里名副其实的菁英啊。

「好巧喔，他来了……道野边！」

只见道野边正端着托盘寻找座位，雅对他用力挥手。

「哎呀呀，真巧呢。田中修司先生，好久不见。」

道野边今天也面带高雅的微笑。

「我碰巧在为他说明工作内容。是这样的，我最近手头上案子较多，想说你那边若是有空，方便让他跟着你学习吗？」

托盘上放着看似很好吃的天妇罗乌龙面。道野边在我们的隔壁座位放下托盘，点头说道：「好主意。」

「你感觉和东条老师处得不错耶，有没有考虑去当他的助手呢？」

「什么？要我画漫画吗？」

看我吓了一跳，雅也跟着面露讶异之色。

「咦？修司，你会画漫画吗？」

「不不不，当然不会！」

我急忙摆手表示否定。

「也是喔！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有那方面的特殊才能。」

「并不是……」

很遗憾，我完全没有任何特殊才能。

我小小地沮丧了一下，向道野边搭话：

「请问……我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录取……又没有什么专长……」

「但你通过了笔试和面试进入公司了，不是吗？」

道野边用温柔的声音说。

「是这样没错……不过，那应该是托名片的福，是东条老师的帮忙……」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因为我笔试成绩一定不理想，面试也是，只有我穿平常的衣服去……」

「不然一般都是要穿什么衣服去咧？」

雅豪迈地在嘴里塞满咖喱，插嘴问道。

「所有人都穿西装。雅，你当时没穿西装吗？」

「啊，我不是面试组的。」

「雅是通过特殊管道进入公司的，别看他这样，他可是走菁英路线的喔。」

雅是菁英？我有点半信半疑。

「原来还有菁英路线啊……具体来说到底是……」

「啊！不会吧～～」

雅突然大声叫出来。

「抱歉，我要回去工作了！还好有提早吃饭。」

他一手滑着手机站起来，似乎是工作出了状况。

「你很急吧？先去没关系，我等一下连自己的托盘一起收。」

看雅着急地用单手想拿起托盘，我制止他。

「真的可以吗？修司，不好意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先走啰！」

「啊，谢谢你请我吃午餐！」

「安～～」雅举起一只手，留下莫名其妙的招呼就走了。

「好的，修司。」

「是！」

我充满干劲地回头，道野边对我露出和蔼的笑容。

「我们吃完午餐，马上去拜访东条老师吧。」

「好的，具体来说，我要做什么呢？」

我有些忐忑不安。

「修司，要让东条老师成为英雄，你认为应该要怎么做比较好呢？」

「我想想……让他的漫画变红。」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的漫画变红呢？」

「这……要让很多人看到。」

我仿佛在接受面试。

「要怎么做才能让很多人看到呢？」

「呃……努力宣传……增加媒体曝光等……」

「在此之前，有件事是万万不能少的。」

道野边将筷子放回托盘，双手合十。

接着，他朝我抬起头。

「要先让东条老师画出有趣的漫画才行。为此，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他说完，无声无息地站起。

「我们走吧。能再见到你，想必东条老师也很开心。」

道野边微微一笑。

我在前往东条老师住的饭店的路上发问：

「东条老师一直都住饭店吗？」

「不，只是暂时的。老师创作分镜时，会来东京都内的饭店住宿，这段期间还在东京安排了采访、摄影等外务，住饭店是为了节省交通时间。等老师的工作开始进入上墨线的阶段，就会返回自家的工作室赶稿，在那里进行比较方便。届时他会住在千叶的家里，专心完稿。」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行程控管吧。

「你们也做类似艺人经纪人的工作啊。」

「说起来或许挺类似的。」

道野边浅浅一笑。他的微笑从不中断，想必工作能力很好，令人佩服。

「对了，修司，你从事过类似的业务吗？」

「不，相关经验和知识我都没有。」

「每个人刚开始都是这样。」

真了不起。道野边比我至今所见的任何人都要贴心。

「您在公司服务很多年了吗？」

「这个嘛，加起来应该快二十年了。」

「之前是做什么工作呢？」

「还经营过其他事业。」

「自己当老板吗？」

难怪举手投足都这么高雅。我觉得相当合理。

「没有伟大到配称为老板。」

道野边谦虚地说。

「真厉害，有才华的人就是不一样。」

「唉，我哪有什么才华呢。」

「您曾经自行开业，现在又是公司的菁英啊。」

道野边静静地微笑。

「所谓才华……」

他稍作停顿，视线投向远方。

「所谓才华，到底生得什么模样？我真希望此生能瞧上一眼。」

他会说一些奇妙的话呢——我暗忖。此时道野边突然露出调皮的笑脸，看着我说：

「那或许会是一个坐在椅子上抽着雪茄，背上长翅膀的男人也说不定呢。」

「咦，什么东西？」

「我在说才华的模样啊。他的性情古怪，心血来潮时就从小小的皮箱里取出魔法粉末，撒在努力不懈的人身上，那会使人灵光一闪。东条老师说不定见过他呢。」

我听不懂这段话的含义，只能礼貌性地微笑，走在他身边。

「修司，我呢……」

倏地，他停下脚步。

「我至今还未曾遇过那个背上长翅膀的男人喔。」

他的表情带着些许落寞。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级饭店的房间里，再次响起可怕的男人吼叫。

「我受够了！我真的画不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来啦……我和道野边交换眼色，脱下外套。

——半小时后，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小心捡起飞得到处都是的未完成分镜稿。

「这些应该就是全部了，您这不是画得很顺吗？」

「画到一半就卡住了……」

东条老师一脸厌世地瘫坐在椅子上。

「我来为您煮一壶美味的咖啡。」

道野边缓步走向厨房，神情专注地挑拣咖啡豆，模样像极了经营咖啡厅多年的老板。

没多久，房里便充满咖啡的香气。道野边宛如一名老管家，将琥珀色、热腾腾的咖啡小心翼翼地端到东条老师面前。

东条老师端起杯子，深吸香气并用力吐气，慢慢品尝起咖啡。

「我冷静一些了。」

语毕，他轻轻一笑。

「刚开始画漫画时，我真的非常开心。」

我和道野边安静聆听东条老师说话。

「我甚至愿意为了漫画抛弃一切。觉得只要能画画，其他的我都不想要。只要有人愿意看我画的漫画，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他的眼神仿佛迷路的孩子，充满了不安。

「因为，我只剩下漫画了。倘若我有画漫画的才华，一定是用其他缺乏的才华换来的。当年我认为即使如此，我还是相当幸福……如今我却害怕了起来。」

他双手捧着杯子，轻轻眺望远方。

「有时候，我会对于自己除了漫画以外别无选择这件事，感到害怕得不得了。」

吐露心声的东条隼，看起来只是个疲于生活的平凡中年男子。

我和道野边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认为东条老师是一位很有才华的漫画家，但是，要持续创作，果然还是很不容易啊。」

我是真心羡慕老师拥有特殊才能，不过看见他辛苦的样子，我也体认到这份工作绝非旁人所想的那么轻松。

「不管是任何工作，都不可能完全不遇到问题。」

「可是不工作就没饭吃。」

「就是说啊。」

现在的时局不管做什么都很辛苦。

「活着真是辛苦呢……」

道野边沉默半晌，温柔地说：

「活着其实很容易喔。」

「可是……」

「修司，你吸一口气看看。」

「吸气……？这样吗？」

我鼻子「嘶～～」地用力吸气。

「接着把气吐出来。」

我依他所说，「哈～～」地吐气。

「你现在活着了。」

道野边用无比认真的表情说道。

「活着很容易，对吧？」

语毕，他莞尔一笑。

一星期后，雅手边的案子暂告一段落，回来加入东条隼小组，换成道野边同时兼顾其他项目。道野边不愧是菁英人物，每个小组似乎都积极邀他加入。

「多亏你和东条老师很合得来，帮了我大忙呢。别看老师那样，他可是很怕生的。」

前往东条老师住的饭店路上，雅笑咪咪地对我说。

我突然意识到雅也是随时保持笑容。这间公司丝毫不见职场特有的紧绷感，不知道其他人都在做些什么工作呢？

「修司，你听过这家店吗？『美国派』，他们家的樱桃派很有名。」

雅边走边挪动下巴，指着女孩子们大排长龙的店家。

「啊，是一年前开幕的派专卖店？上次电视报导说排队要等三个小时，今天人还是这么多啊。」

星期天街上本来就很热闹，然而那条队伍还是相当抢眼，令人好奇这些人究竟是打哪来的。

「这也是我们公司打造的喔。」

「是吗！」

我讶异地停下脚步，只见雅得意地扬起嘴角。

「是在道野边和老板的梦幻联手打造下一炮而红的！」

「好厉害喔……可是，HEROES经营的对象不是只限人物吗？」

「是人物没错啊！那家店的老板本来开零件公司，我们将他打造为派达人。」

「打造吗……等等，为什么会从零件公司变成派达人？」

「那家工厂快倒了，他当时真的是穷途末路。不过老板相当有骨气喔，他说与其因为周转不灵而遣散师傅们，他宁可上吊也会筹到钱。那个觉悟真的超壮烈的。」

「原来啊……」

「然后呢，他说与其上吊，不如大家一起来烤派吧！」

「到底为什么是派啊……？」

「师傅们手很巧啊。连那么小的零件都能做，烤派怎么难得倒他们呢？大概是这样吧。他们家的厨房有一堆硬汉大叔露出专注的神情在烤派喔，超级有趣的。」

雅开心地开怀大笑。

「日本的流行不是退很快吗？就算一开始很受欢迎，过了一年就闲古鸟叫了。」

「就是说啊。这样一想，过了一年还要排队三小时，真的很厉害。」

「修司，你听过闲古鸟的叫声吗？」

「咦？当然没有。真的有那种鸟吗？」

「有喔。我就听过。」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姑且「哦哦」附和。

「走进快倒的店里时，无人的店面真的会响起一种『空荡空荡』的叫声喔！听起来十分凄凉。」

雅一本正经地说，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简单来说呢，那样东西必须真的『超级好吃！』不然风潮过了就没了。这就要赌上师傅的尊严和手艺了。我也试吃过很多次，口味真的很细致。修司，请你一定要吃吃看，吃了保证会想：『太好吃了吧！我怕我以后吃不到怎么办？』排队三小时绝对值得！」

雅一口气说完。

「好强喔……我竟然进了这么厉害的公司。」

这也是我来到HEROES工作一周的真实感受。

除了我以外的人似乎都是正式员工，我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拥有厉害「武器」的强者。道野边也说，雅过去曾是一位被称为「超级天才」、手艺精湛的美发造型师。

附带一提，他之前负责的案子，是在日本和上海同时开设大型美发沙龙的企画，听说要将一位美发师培育成经营国际美发沙龙的英雄。上次他们在日本办活动，需要铃铃帮忙口译，雅最后用「请你吃一周员工餐厅」，成功将铃铃从上海请回日本。

「别看铃铃瘦瘦的，她可是大胃王呢。」这几天来，我已经第五次听到雅如此念着。

「啊，别因为这点小事就惊讶喔，我们公司说起来真的很猛！啊，有公车站！」

雅小跑步奔向公车站。我压抑着加快的心跳，慢慢追上他。

「一分钟后刚好有车耶，几乎不用等，我们搭公车去吧？」

雅看着时刻表问道。

「抱歉，我不太能搭公车。」

我勉强提起面部肌肉做出笑脸。

「这么严重？」

「我很容易晕车，公车的气味和摇晃我真的不行。」

我假装没发现额头滑过的冷汗。

「原来是内耳平衡不好啊。」

「可以改搭电车吗？」

心中的混浊情感一口气涌上来。

「当然好啊，电车没问题吗？要不要搭出租车？」

「可以，电车和出租车都没问题，只有公车不太能搭。」

我回答时，拚命克制逐渐加重的心悸，怕被雅发现。

「其他没问题就好，反正很少遇到非要搭公车不可的情形嘛。」

「是啊。」

就在我们说话之际，本来要搭的公车轰然通过公车站。

「我是雅，我要进来啰。」

雅才一敲完门就马上推门。

但门开了之后，今天房内并没有传来猛兽的叫声。

「打扰了。」

我跟在雅后步入房门。

东条老师端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

头发没有乱得太夸张，比较接近我在电子看板上看到的人物了。

「好香啊。」

这么一说，房间里真的充满咖啡的香气。

「我刚吃完午餐，你们要不要一起喝？」

我们和平时一样，围坐在圆桌前。

「老师，这是您期望的东西。」

雅将带来的纸袋在大圆桌上倒过来。

纸袋啪沙啪沙地掉出一大堆五彩缤纷的怀旧饼干糖果。

「唔哇～～就是这个！我期待好久了，真开心。」

老师兴奋得又叫又跳，一个个小心地拾起散落在桌面的饼干糖果。

雅示意我去倒咖啡，我填满杯子后回到座位。

老师露出孩子般的表情，一一细看堆成小山的零食，拿在手中发出欢呼。

「你看你看，好怀念啊，我最喜欢吃牛奶仙贝了。哇～～还有附炼乳耶！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吃这个吃到饱。」

「牛奶仙贝我是美乃滋派的。」

「美乃滋是邪魔歪道，一定要沾炼乳才行。」

「也可以沾果酱啊。」

「不行不行，都叫牛奶仙贝了，不沾炼乳怎么行？你们这样怎么对得起牛奶仙贝？」

「不好吗？我喜欢草莓果酱。」

外貌像牛郎的雅，与怎么看都是不起眼中年大叔的东条隼。

我用奇妙的心情，看着两个像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愉快谈天。

「您习惯住饭店的生活了吗？」

「毕竟不是自己家，还是有点静不下来……」

东条隼露出窝囊的表情叹气。

「我想也是，我也是纤细易感的人，只要换枕头就会睡不着呢。」

雅一脸认真地说着怎么听都像开玩笑的话。

「我是没有换枕头的困扰啦……」

东条老师像在苦笑。

后来东条隼说，那天并不是因为有事才把我们找来，只是单纯想找人说说话。

「吃这个会让我想起许多童年往事。以前啊，我最喜欢一片片珍惜地吃着薄薄的牛奶仙贝，炼乳对我来说也是奢侈品，所以我都只敢涂一点点，再薄薄地抹开来吃。」

东条老师果真如他所说，抹上薄薄一层炼乳，将两片叠在一起。

「每次吃这个，都会让我想起海边。」

「为什么是海边呢？」

我学他抹上炼乳。我已经很久没吃牛奶仙贝了，上次吃是在小时候某次的庙会上。我将仙贝含在嘴里，除了怀念，还有一股甜甜的情怀。

「我是在一座小岛长大的。」

东条老师眯细双眼眺望窗外远景，像是在怀念过去。

「那是一座非常小、非常小的岛屿，岛上几乎没有娱乐，只有一家杂货店，里面放着各种糖果饼干，每周抓着零用钱去挑一次零食，是我最大的娱乐，每次去我都一定会买这个。」

他又轻轻咬下一口牛奶仙贝。

「只有大海是我们的游乐场。有买牛奶仙贝的时候，我都会慢慢啃着它在海边玩，真的很好玩。不过天黑之后就很无聊，每天晚上我都窝在家，反复读着少数几本漫画书，翻到纸都快烂掉了，所有对白都倒背如流。接着，我开始想要自己编漫画的后续故事。」

东条老师难得说这么多话，我专注聆听他的「东条少年物语」。

「第一次画漫画，是在小学四年级。说来很蠢，但我觉得自己画的东西很有趣。画了一阵子后，我抱着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的心情，把自己画的漫画带到学校。」

他露出目前为止我见过最爽朗的笑容。

仿佛搭乘时光机，回到了小学年代。

「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东条老师继续说：

「我简直像个英雄。」

他肯定的眼神闪耀着光辉。

「同学们读得津津有味，笑成一团，围着我要我赶快画完，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眼前浮现出那幅光景，我自然地放松紧绷的双颊。偷看雅一眼，他也用放松的表情，倾听东条少年物语。

「从那天起，我开始热衷于画漫画。我甚至舍不得睡，半夜也起来画，偷偷将当时暗恋的女生画成女主角。」

「哈哈。」雅轻声笑出来。

「小学生的想法果然都一样。」

「我不是会欺负喜欢的女生刷存在感的类型。说来好笑，我当时甚至担心『要是画太像，被大家发现怎么办？』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描绘暗恋的女生。我的画技那么拙劣，怎么可能被发现嘛。那个时候啊，我真的画得非常开心。」

他把手中剩下的仙贝放入嘴里，发出啪哩一声，对雅贼贼一笑：「嗯，果然还是沾炼乳最对味。」

「我下次也要带草莓果酱来！」

雅笑得乐不可支。

我听了东条老师的故事，觉得有些羡慕。

「真好啊……」

我不小心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看，修司也想沾果酱吃～～」

我无奈地笑了笑。

「我不是在说果酱啦……只是觉得有点羡慕。」

「羡慕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下，老实说道：

「羡慕老师从小就有画漫画的天赋啊，像我就没什么特别的强项……听了觉得好羡慕啊。」

「才华吗……」

东条老师露出悲伤的表情，视线落在手上新拿的牛奶仙贝上。

房内刹那之间安静下来。

「如果人类一生下来就能知道自己的才华，大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雅罕见地用寂寞的语气说。

我的脑海里蓦地跃出那句话：

「抽着雪茄，背上长翅膀的男人……」

「什么东西？」

雅纳闷地看着我。

「你喜欢史蒂芬·金？」

东条老师马上有所反应。

「那是史蒂芬·金说过的话吧？提着小皮箱的缪思。」

「原来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是听道野边说的。」

我还以为那是道野边想的。

「原来道野边是史蒂芬·金的书迷啊，我下次和他聊聊吧。」

「这是很有名的一句话吗？我都不知道……」

「不算特别有名，但我这一生还真想见见那个背上长翅膀、爱抽雪茄的灵感之神呢。」

他的性情古怪，心血来潮时就从小小的皮箱里取出魔法粉末，撒在努力不懈的人身上，那会使人灵光一闪——记得道野边是这么说的。

「您还没遇见过他吗？」

我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奇怪。

「哈哈哈，有没有见过他吗？我想想喔……也许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来过了吧？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东条隼目光温柔地凝窗口外。

几天后的早晨，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揉着惺忪睡眼望向屏幕。显示的来电者为「东条隼老师」，我急忙接起电话。

『修司！我联系不上道野边！』

我被东条老师惊慌的语气吓得瞬间清醒。

「怎么回事？」

『我有一页非替换不可，责编虽然说不用改，但我就是觉得不满意。我再过一小时就会画完，想请他帮我把稿件送到出版社。下午我要在家里接受采访，实在动不了……』

「我明白了，我帮您联系责任编辑，您先专心完成替换用的稿件。」

我从床上跳起，随便抓起一件T恤套在头上。

我一路跑到车站，一面用电话和雅说明事由。

『了解，我来联系出版社。我们约在车站碰面，直接去老师家拿稿。搭特快车应该一小时以内就会到！』

雅说的没错，四十分钟后，我们已经抵达离老师家最近的车站。

但雅说，老师家离车站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我们快步奔至出租车站，雅将头探进没关的后车门，询问司机：「请问到西镇三丁目要多久？」

「这时间会塞车喔。这一带有很多公车可搭，公车走专用道，会比较快。你看，搭那辆公车坐三站就到了。」

一辆公车滑入眼前的车道，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们搭公车吧。」

我和雅向出租车司机道谢，跳上公车。

只是三站应该没事——我以此说服自己。

没想到一上公车，我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修司，你脸色好差喔，没事吧？」

「嗯……没事……」

「你真的不太能搭公车耶，我们要不要在下一站下车？」

「那样会耽误时间……」

「可是，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妙。」

「我没……事……」

额头汗如雨下，连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呼吸不过来。

「修司……」

我知道雅在说话，但我已经听不见内容。我感到胸口快要窒息，努力张口吸气，却感受不到氧气流入肺部。

「修司……」

雅的呼喊在我听来仿佛闷在水里。

雅，我没事。很快就到了，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我想这样说，却怎样都发不出声音。

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

可是……好痛苦。我……喘不过气。

「！」

雅的叫声听起来好远好远。

紧接着眼前一暗。

当我醒来时，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

「哦！修司，你醒啦。」

守在病床边的不是雅，而是老板。

啊……我不禁再次阖上眼。试用期没过吗？

「你还会头晕吗？」

是隐瞒这件事的我不好。我做好心理准备，再度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

「喂喂，你不用勉强坐起来。」

「我没事了。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老板扬嘴一笑，轻轻点头。

「你之前发生过类似的情形吗？」

我不能再给他带来更多麻烦，决定据实以告：

「是的。」

「你能确定什么时候会发作吗？」

「只有搭公车的时候会，我会过度换气。」

「其他时候都不会出现相同症状？」

「不会。」

「你自己能够掌握原因吗？」

「……是的。」

「这样啊……」

他「唔……」了一声，右手放在嘴边沉思。

「对不起，我隐瞒了病情。」

「嗯……真要说起来，我们也没有询问健康方面的问题，不是你刻意隐瞒。」

「不，我应该主动提出的。很抱歉给公司造成这么大的麻烦。」

老板搓着圆润的下巴发出沉吟，神情像在思考。「我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他做完开场白，微微望向远方低语：「这年头真辛苦啊……」

那天我遵从老板指示，住院休息一天。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不，我只是如此希望吧。

我盯著白色的天花板，眼泪不争气地流过脸颊，被枕头吸收。

「我真没用……」

像我这么没用的人，还谈什么创造英雄呢？太好笑了。

我叹了口气，心想又得重新找工作了。

我再度深深叹气，正准备要翻身的时候，传来喀啦喀啦的开门声。

「你醒着吗？」

熟悉的元气嗓音伴随着好认的皮靴脚步声进来。

「……你起码也敲个门。」

「你醒着嘛～～」

雅微微提起手上的便利商店塑料袋给我看，咧嘴一笑。

「出新口味了！」

他擅自拉出床边的椅子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装在小杯盒里的巧克力圣代与罐装咖啡，喜孜孜地说：「看起来超赞的吧？」

「修司，你喝无糖的，对吗？」

他撕破胶膜拿出小汤匙，含在口中，将罐装咖啡与圣代递给坐起来的我。

「你知道吗？罐装咖啡是日本人发明的喔，如果没有那个人，我们就没办法随时随地轻松买咖啡喝了。发明罐装咖啡的人真是英雄！」

雅边说边打开罐装咖啡，发出噗咻的悦耳声响，房内顿时飘散一股咖啡香。

「好喝！这个真的赞！」

他仔细读过罐子上贴的标签后，低吟「现在的科技真不是盖的」，接着打开巧克力圣代的杯盖，用小汤匙一口接一口捞进嘴里。

「啊～～这个巧克力圣代也超好吃，是小谷制果的……」

雅读着标签说。

「最近便利商店的甜点真的好拚喔，很让人佩服呢。对了，这家医院的伙食不错吃吧？我也吃过喔。」

巧克力圣代眨眼间就被夷平，只见雅一脸满足地慢慢啜饮罐装咖啡。

「连你也住院过啊。」

「这是赞美吗？」

「哪是啊……」

我低着头，发现自己在微笑。看到雅这么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样子，我有点感动。

必须好好向他说明才行。

我看向雅，他轻扬嘴角，露出和刚才的老板一样的表情，我不禁苦笑。

「抱歉，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我一道歉，雅便笑道：「呃，干嘛突然道歉？」

「后来原稿怎么样了？」

「你以为我是谁？当然完美解决了啊。」

「是吗，太好了，谢谢你的帮忙。」

「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罢了。」

雅和平时一样笑呵呵的。

「雅。」

「怎么啦？」

我从未向人提起那件事，不过现在觉得告诉他也没关系了。

「你愿意听我说吗？」

雅再次轻抬嘴角，温柔地点头。

我曾经在某家金融企业上班。

我的工作态度相当认真，在公司有个可爱的女朋友，与同事也相处和谐，是个一帆风顺的上班族。

我慢慢地存钱，打算一年后与她结婚，享受下班回家有爱妻迎接的生活。我想先过过只有夫妻两人的新婚生活，未来考虑生两个小孩，也有买房的计划。多么平凡而踏实的梦想。

然而一年前发生的事件，却粉碎了我的梦想。

那天早上，我和平时一样搭公车去上班。晨间的公车里，大多是固定成员位在固定位置。

我站在老位置，左手提着公事包，右手拉着公车拉环。

距离我下车的站只要十五分钟，几乎全员都在终点站下车，从那里转乘电车。

眼见公车即将到站，我放开拉环准备转身的时候……

「请你不要再摸了！」

我背后的女高中生突然大叫。

我吃惊地回头，而她泪眼婆娑地瞪着我。

旁边的乘客全都朝我看。

「我已经受够每天这样了！」

身穿水手服的她，明显是在对我大叫。

「这家伙是色狼！」

我认得她的脸，她是每天站在我左侧的女生。我一阵狼狈。

「不、不是我，你搞错了，这一定是误会……」

「不要过来！」

我凑过去解释，她却吓得后退哭叫。

公车司机朝我走来。「不是我，这是误会。」他将拚命澄清的我和哭成一团的她带下车，来到车站的办公室。

我发誓绝对没有碰她，却找不到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即使说自己左手拿着公事包，也会被反驳：「提着包包还是能下手。」甚至还会加深怀疑：「提着公事包当挡箭牌是惯犯的手法，他们常以为只要说是包包碰到就能脱罪。」

可是，女高中生也不像说谎，她是真的吓坏了，全程哭得抽抽噎噎。不论由谁来看，她都像被害者，我则是加害者。

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包包会不会真的不小心碰到她，但我提包包时紧贴腿侧，从站的位置来考量，在包包碰到她之前，应该会先碰到我拿包包的手。她控诉自己被摸的不是大腿，而是右侧臀部，是从后方摸的。站在旁边的我，包包不可能碰到那里。

可能性有两种：一是女高中生说谎。但我不记得自己曾与她结怨，那她或许是为钱而扯谎；二是她真的遇到色狼，犯案者另有其人。倘若如此，犯人很好锁定：不是站在她左侧的人，就是位在能摸到她臀部位置的人。

观察她的反应，后者的可能性很高。我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但身为嫌犯的我说的话当然不被采信。她被摸的是右后方，站在她右边的我，当然具有头号嫌疑。

女孩的父亲不一会儿杀到，一来就狠狠揍了我一拳。

站务人员急忙将她的父亲拉开。

我先被他狠狠骂了一顿，待他冷静下来，提议和解：「我女儿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对她造成二度伤害。」

我陷入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决定先联系公司说明状况。我相信可靠的主管一定会为我讲话，同事和女友也会站在我这边。当时我别无他法，只能抓住这小小的希望。

公司的指示清楚明白，他们认为拖延不能解决问题，要是被抓反而会留下前科，不如花钱了事。

我当时精神紧绷至极点，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并未深思就遵从指示。我以为公司相信我没有做。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隔天就收到解雇通知。

付钱并在文档上签字之后，我一共被三个人揍。首先是被害少女的父亲，然后是哭着找我理论的女朋友，以及女友气到火冒三丈的父亲。

直到她哭着打我的那一刻，我才领悟到自己已经失去一切，没有转圜的余地。

最后我被当成色狼，被公司解聘。

但真正让我对人生绝望的事情不是这个。

一周后，案情出现重大突破，警方抓到真凶了。那名被以公众猥亵罪逮捕的男子承认自己连续利用该公车犯案，对指称我是色狼的女高中生下手。

我开心得不得了，以为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我以为女友、女友的双亲和公司会对于怀疑我一事向我道歉，可靠的主管会夸奖我「委屈你了」，和我感情要好的同事们会同情地说「辛苦你了」。我因为生活能重回轨道而喜不自胜，就算他们曾经怀疑过我，甚至打了我，我都不会多加计较。

他们的不信任固然令我心寒，但我告诉自己，草率接受和解条件的我也有错，不怪他们。

我充满信心地向主管报告这个好消息。他从我刚进公司就很照顾我，是我最信赖的上司。我打了多次电话都无人接听，最后只好写信通知他抓到犯人了，我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希望能回公司上班。他回了一封信给我：

『很抱歉没帮上你的忙，我想公司不太可能重新雇用曾遭解聘的员工，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复职，请直接联系人事单位。但你曾经一度认罪，复职的可能性相当低，我会建议你另外谋职，别再跟公司扯上关系了。』

我一收到信立刻回电，电话依然没有接通。

我写信说明：『是公司指示我付钱了事的，况且现在真凶已经抓到，足以证明我的清白。』而他再也没有回信。

我当然立刻联系女友，但她换了电话号码还搬了家，我只好找到她的老家，结果还是没见到她。她的父母出来赶人，说道：「请你不要再跟我们家有所牵扯，这和你被冤枉的事件无关。你再继续纠缠，我们会以跟踪罪嫌报警处理。」

由于和解内容当中包含「从此不得接近对方」这一条，我也无法去和那位把我错当成色狼的女高中生的家属解释。

不过几天之后，我偶然在公车上遇到她本人。命运真是造化弄人，我们碰巧在之前从未遇过的傍晚时分搭上公车。

她一察觉我上车，旋即抱头尖叫，哭了出来。

乘客的视线同时朝我射来，那天的记忆鲜明地浮现脑海。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是无辜的，真凶也已经落网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肯相信我？

为什么没有人肯帮助我？

——到底要怎么做，别人才会相信我？

汗水与泪水同时滴落，公车内的空气在顷刻间变得稀薄。

我感到胸口窒息，喉咙发不出声音，逃也似地跳下公车。

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家里。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隔天我搭公车去车站时，觉得乘客都在看我。我不曾在这个时间搭公车，照理说乘客不可能看过我。我这样告诉自己，但那种感觉却久久不散，总觉得连司机也在不时偷瞄我。

我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于是在座位上低头弯腰，把身体缩成一团。

下一秒，公车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

我的胸口好闷，无法顺畅呼吸。

我想张嘴吸气，嘴巴却只能像金鱼似地一开一阖，无论怎样都吸不到氧气。

好痛苦……

我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公车一到下一个停靠站，我随即半滚半爬地下车，走了几步便倒下来。

公车若无其事地关门开车。

又过了一天，我一接近公车站就会严重心悸。

只要靠近公车门，我就会突然喘不过气，无法搭车。

我急急忙忙脱离队伍，远离公车。

公车和昨日一样，留下我一人开走了。

再过一天，我严重到只要看见公车站，脚就会发抖。

距离越近眼前越模糊，泪水不知何时积满眼窝。

快步走向公车站的人群中，只有我一人呆滞地站着。

公车咻地开过我身边。

一周后，我逃离了住惯的一房一厅一厨的舒适住家，搬到隔壁县。我想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住进三坪大无隔间的便宜公寓，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重新开始我的人生。

在那之后，我只要搭公车就会被窒息感侵袭。这样的症状迟迟没有改善，我却害怕得不敢去医院。

不知为何，只要我不靠近公车就不会发作。因此，我在目前这间紧邻车站的公寓住得还算顺心。

我过着逃避公车的生活，直至今日。

「我本来以为已经痊愈，是我太天真了。」

看来那个创伤对我造成的影响，比想像中还深。

我虚弱地笑了笑，雅始终静静陪伴。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我的内心就被晦暗的情感所侵占。

这到底是谁的错？

是搞错犯人的女高中生？待在容易招致误会的位置的我？非礼女性的色狼？或是逼我签字和解的公司？不小心认罪的我？不信任我的女朋友？真凶被捕后并未给予我任何补偿的公司？知道我是无辜的之后，依然不肯见我的女朋友？想来想去，还是一开始弄错的女高中生不好？

我反复想了很多遍，却始终逃避真正的答案。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问题的症结，恐怕是从头到尾都没人肯相信的我。」

我瞄了雅一眼，他始终用悲伤的眼神直直望着我。

——到底要怎么做，别人才肯相信我呢？

这个问题在胸口扎了根。

「但我一直不敢面对这件事，假装自己没发现。」

我害怕承认它。因为，我害怕否定自己至今度过的所有人生。

接下来，我认真踏实地过日子，为了不被人讨厌，每天如履薄冰地过活。

「不是这样。」

雅在沉默许久后开口。

「修司，他们不是不相信你喔。你身边的那些人只是放弃了思考。人类是随波逐流的动物，只要选择往多数靠拢，就不用花时间思考了，因为这样子比较轻松。你的前女友、前主管和其他人都是随波逐流。但我认为……」

雅至此打住，似乎想咽回某句话。

他接着抬头注视我。

「人类一旦放弃思考，就失去身为人类的资格了。」

那双眼震慑了我。雅看起来判若两人。

他的语气，仿佛见过失去人类资格的人。

我被气氛影响而沉默下来，他又和平常一样嘻嘻哈哈地说：「我偶尔也会说出正经的话嘛。」我藏起紧张的心跳，微笑以对。

「被误当成色狼的几率就跟中彩券一样低，我相信下次一定会发生跟中彩券的几率一样低的好事吧。实际上，你不就挤进那三％了吗？所以肯定没错。」

雅笑着吸鼻子说道。

「修司，你果然很强。」

这句话暖洋洋地融解了我心中的黑暗。

「真的很抱歉，前几天给公司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我在总公司顶楼最里面的房间里九十度弯腰。

「咦？你今天穿西装？负责东条老师的人，大部分都不穿西装呢。」

老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今天是特别来向您致意的……」

我维持弯腰的姿势说。

「为什么面试的时候，每个人都穿西装过来呢？」

「什么？」

我忍不住仰起脖子看他。

「修司，你面试那天穿了平时的衣服过来，对吧？」

「是的……」

我在不了解老板用意的情况下抬起腰，见他摆出托腮歪头的招牌动作。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大家都穿西装来面试？修司，你又为什么穿了便服呢？」

「啊……因为电话里说，穿平时的衣服就好。我听说服装自由……」

「就是说嘛，我们通知了所有人，结果大家还是几乎都穿了西装过来，真伤脑筋啊。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都穿便服来面试呢？」

「嗯……直接在应征栏写『面试时请穿平常的衣服过来』呢？」

「这样真的有效吗？而且大剌剌地写出来，不会被当成可疑的公司吗？」

老板，现在就已经够可疑了。那句「英雄就是你！」超像诈骗网站会放的标题……

「那样似乎不太妥当呢。」

「修司，你喜欢比基尼吗？」

「啊？」

我下意识地尖声反问。

「你听过『拉佛斯比』这个牌子吗？」

「没有……」

「你这样子不行，会不受女孩子欢迎喔。」

「对不起……」

「开玩笑的，这是我现在主要着手进行的品牌。」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没做好功课……」

我眉毛一挑，在心中暗叫不妙。

「那你知道一件比基尼多少钱吗？」

「呃，五到……七千圆左右……？」

「不行啦，修司，你这样真的会交不到女朋友。」

「对不起……」

真希望他不要一直强调这个事实。

「我女儿国中时买的第一套泳装，竟然就要一万七千圆。」

「这么贵啊！」

我吃惊大叫。

「这还已经算便宜的了，有没有吓到？不只这样，连同在海边穿的挡风外套和海滩鞋加起来，就快三万圆了，有够贵！我当时真的吓了一大跳！于是我开始构想，要是在日本也能买到国外的便宜泳装就好了。修司，你也乐于见到海边穿比基尼的可爱女孩增加吧？」

「是、是啊……」

我忽然不确定这时候是不是该老实回答。

老板毫不介意地继续说：

「女孩子因为买到便宜可爱的泳装而高兴，男孩子因为穿可爱泳装的女孩子增加而高兴，这不是在造福大众吗？」

「是的……」

「我去国外采购的时候啊，发现比基尼是上下分开来卖的。」

「喔……」

「外国的女生会在海边穿着五彩缤纷的萤光色比基尼，上下不成套，场面真的很壮观。我在日本几乎没见过上下不成套的比基尼女孩，因此大受冲击。说起来，国外有不少女性裸上身这件事更是让我讶异。」

那该不会是……

「您说的该不会是天体营吧……」

「没错没错！我还是事后才知道有这种海滩活动，当时真的好震撼啊。」

老板「哈哈哈」地豪迈大笑。

「不过更让我震惊的是，那里有一位日本女性。」

老板瞪圆双眼，向着吃惊的我说：

「很不敢置信对吧？竟然在沙滩半裸。我问她为什么敢这样，她说因为是在国外，周遭的人都是半裸体，自然就不会那么介意了。」

「您向她搭讪了啊……」

没被警察抓走算你走运。

「不是的！修司，你刚刚是不是露出了轻蔑的眼神！」

「我怎么敢！」

表情露馅了吗？我急忙用力摇头。

「我也知道在现场搭话绝非明智之举，所以有等她穿好衣服才追上她。」

这不是更像跟踪狂了吗……

「那应该没问题。」

我做出假笑。

「不过啊，她一开始真的用嫌恶的眼神看我。」

果然！「幸好她没报警。」等我发现时，已经把话说出来了。

我竟然把心声说出来了，但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继续说：

「在国外啊……不，不限定国外。」

「是。」

没听到吗？我暗自感到庆幸。

「来日本旅游的外国人，不也大部分都穿着T恤吗？甚至连秋冬也会看到他们穿着T恤加短裤，像在举行一人耐冷大赛。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想：『这样穿不冷吗？』我说的对不对？」

「嗯啊……」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原先以为他们是怕行李太重才穿那么少，后来才知道，他们的体感温度和日本人不一样。」

「也是。」

「他们只是穿了符合体感温度的衣服而已，这不是很实际吗？」

「嗯啊……」

我像个笨蛋似地，嘴巴半开。

「我想说的是……」

老板不再原地来回踱步。

「包括服装在内，日本人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了。我们总是害怕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论冷热都要忍耐，一味地配合周遭，忘记去思考这样穿实不实际。所以面试的时候无论我们怎么劝，他们都坚持要穿西装过来。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答案。」

老板手托下巴，「嗯嗯」地点头。

「我好像想通了。谢谢你，修司。」

「啊，别这么说。抱歉没帮上忙，没提出什么好意见……」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老板的问题似乎解决了。

「你肯听我说就很好了。你不会过度迎合我，和你聊天很轻松。不过，我们公司也没人会拍我马屁。看到对方紧张兮兮地说：『遵命！』你难道不觉得倒胃口吗？我是念理工科的，最怕体育系那种学长学弟制了。」

「我懂那种感觉，虽然我是文组的，但也不习惯那种阶级制……」

我们现在谈论的主题到底是什么？

我明明是为了赔罪和辞退正式录用而来，怎么还有时间在这里笑着和他闲话家常呢？我的确一来就先道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哦，对了，修司，抱歉，这个晚了点给你。」

老板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

「名片啊，印刷比想像中费时，今天总算送来了。」

我讶异地打开小盒子，里面放着印了我名字的名片。

「田中修司」四个字的旁边，放了东条老师为我画的素描。

不仅如此，素描旁边还加了对话框，上面写着：『抱歉，长相和名字都没特色。』

「这是东条老弟特地为你设计的喔，费用公司出，就当作是通过试用期的贺礼。」

我感到胸口发热。

「老板，我……我说不定会再次给您添麻烦……」

「不搭公车就没事了，不是吗？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

「不能白白浪费东条老弟为你设计的名片，对吧？」

我紧盯着掌心的名片。

「不好意思，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叫野宫欣二郎。」

老板弯下腰，对我递出名片。

我急急忙忙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回递给老板。「我叫田中修司。」

老板收下我的名片，笑咪咪地说：「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好的，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我再次看向自己名片上的素描，感到眼前糊糊的。

当我回到众人聚集的房间，道野边悄然无声地走了过来。

「和老板谈得怎么样？」

我面对他绽放笑颜。

「我总算想到老板像什么了。」

「是什么呢？」

道野边保持一贯的微笑。

「哆啦A梦。」

道野边顿时睁大眼睛。

「那句话要是给老板听见……」

他露出少见的狡黠笑容看着我，一只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他肯定会很高兴。」

这时，我脑袋一隅则想着无关紧要的事：「真希望我有一天也能像他这样若无其事地眨眼睛。」

第一卷 STEP 3 成功的捷径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但是当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里侧沙发上已经能看见疑似是委托人的背影。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我赶紧绕至她面前，深深鞠躬并递上名片。

「我是HEROES的田中修司。」

委托人翘腿坐着收下名片，手伸向大大的太阳眼镜，徐徐将它摘下。

看到她的脸，我差点大叫。

她是时下当红的清纯系年轻女演员——多咲真生。

「陪我玩。」

「什么？」

「陪我玩两星期，千万不能让路人发现。」

不知为何，多咲真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臭得不得了。

「这间公司为什么没电梯呀？」

多咲真生一步步用力踏着楼梯，每走一步都扬起尘埃。

「很抱歉……毕竟是老旧大楼……」

「也太老旧了吧，扶手都要掉下来了。」

多咲真生注视自己变黑的手掌，眼神锐利地瞪了我一眼。

「难怪电话里要我穿好走的鞋子，我当时就觉得奇怪。」

我们来到静静座落于办公室附近，有秘密基地氛围、灯光昏暗的咖啡厅稍作歇息。

「是我请他们派不易留下印象的人过来的。」

多咲真生喝着冰红茶，不加修饰地说。

「您不是为了当英雄而来的吗？」

「英雄？我早就是了呀，不过是女英雄。」

她正色说道，接着用吸管喀啦喀啦地搅着喝完的杯子排遣无聊。

「所以，我才想和普通人一样出去玩呀。我想普通地出门逛街。现在正夯的『美国派』我都还没去过呢。我想花三小时边聊天边排队，毫无顾忌地大吃卡路里超高的美味烤派。」

说着，她伸手拿起水杯，似乎很渴的样子。

「我想去约会景点看灯饰，用手机拍照留念，边走边喊好冷，然后双手捧着罐装咖啡取暖。」

「现在是夏天喔……」

「你们公司不是愿意提供任何服务吗？那试试看下雪之类的嘛。」

「不要强人所难……」

她无视我的苦笑，迳自说个不停：

「我完全没有自由可言，街上的人都像摄影师，随时准备拿手机拍我。而且正因为不是专业人士，所以行为更加恶劣呢。他们无视潜规则或任何规矩，就算照片拍得很丑或是素颜，也会一下子就散布到全世界去。」

「具体来说，我该怎么做呢……？」

「请用你那超级路人甲的氛围掩护我，让我融入一般人之中。」

这个要求听起来也很牵强。她虽然穿上了运动鞋，却藏不住八头身的好身材，为了隐藏长相而戴的宽缘帽与太阳眼镜造成反效果，使她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总之呢，我们先去那家『美国派』看看吧。」

为了防止她被人拍照，我稍微走在她的后面。

走了一会儿，她的目光飘向了面向马路的宠物店。

还在蹒跚学步的幼犬将两只前脚搭上透明柜，用好奇的眼神观察着路上行人。

「真可爱呢，你喜欢狗吗？」

我以旁人听不见的细小音量问道。

「狗啊……但我最讨厌宠物店了。」

「是吗……」

这个人似乎不太好应付。我有点担心接下来的任务。

「结果怎么样？」

雅露出贼兮兮的笑容问道。

「我们本来想去排队，不过她的打扮实在太显眼了。后来她又说想去晴空塔看看，所以我们就去了，结果那里人太多……最后我们只好在晴空塔附近晃来晃去，她很生气，回家了。」

雅听得哈哈大笑。

「我被她骂了一顿，她从头到尾摆臭脸，我可真是累惨了。她和我想的差好多喔。」

在萤光幕前明明是气质清新的女星，脸上总是挂着温柔的微笑。

我对多咲真生的好感度降到了谷底，想必她对我也是一样吧。

「我到底被她骂了几次『没用！』呢……」

「能被多咲真生臭骂，那不是超幸运吗？」

雅还是一样，笑个不停。

「我喜欢温柔的女生！」

明天也要从早开始「接待」，不是「约会」。

我回家时绕去书店，想说多少做一下功课。

我拿起一本刊登了各种约会景点的杂志，后面藏了一本名叫《受欢迎的秘诀》的杂志，两本一起结帐，收银台前的可爱店员却将杂志翻面，于是我在《受欢迎的秘诀》的封面人物——看起来有点坏坏的大叔注视下，低头完成结帐。

隔天是大晴天。

我在邮件中交代她准备阳伞，不要戴太阳眼镜，改戴一般眼镜；不要戴帽子，改戴短假发。衣服则建议她穿能藏身材的长裙，并提醒她多穿一件抗UV的长袖连帽外套，以免手臂晒伤。

雅昨天有提供我相关建议，假发也是他准备的，用摩托车快递送达。雅自信满满地说想改变印象，换发型是最好的方式。

当我在约定地点见到多咲真生，真的难掩惊讶。

光是那头有如注册商标的乌黑长发换成褐色短发，整个人的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此一来，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她是多咲真生。

其他配件也发挥了相辅相成的效果，多咲真生成功融入一般人之中。

雅说道具中的阳伞是最适合用来遮长相的配件，因为只要撑低一点，就能自然挡住脸，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但我总觉得她的脸比昨天更臭了。

我们排队买美国派的时候，多咲真生一直烦躁地用穿着运动鞋的脚咚咚咚地踢着地面。

「真不敢相信，你真的打算排三小时？」

不是你自己说要排的吗……？我感到百般无奈，只能祈祷位子快点空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祈祷应验了，历经两个半小时的排队过程之后，我们终于被带入座位。

「长泽导演要拍一部新电影。」

多咲真生看着菜单说。

「我一定要抢下主演。」

「我明白了，这是您的委托对吗？」

「不是。不要妄下断语。」

这时服务生来点餐，我们分别点了最受欢迎的樱桃派与冰咖啡。

「角色是由选秀会来决定的。」

待服务生离去后，多咲真生捧起造型时尚的玻璃杯滋润喉咙。

「你已经这么红了，还要参加选秀啊。」

「平时不用，因为经纪公司会帮我接洽工作。但这次的是选秀会，那就不是经纪公司能干涉的了，唯一的重点是长泽导演能不能看上我的演技。」

「我该怎么帮你呢……？」

「告诉我，我缺少了什么。」

我被她认真的脸孔震慑，话语突然卡在喉咙。

「缺少的东西吗……我想想喔……」

「你要老实说喔。」

「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现在的你，嗯，该怎么说呢，非常光彩夺目。坦白说，我想不到你缺少什么。」

「是吗……」

冰咖啡送来了，总觉得她喝时瞬间皱了一下眉头。

「我自己大概知道。」

「是什么呢？」

「普通人的感觉。」

「普通啊……」

「我十二岁就进入演艺圈工作，苦熬多年才走到这一步，我相信自己的演技不会输给同世代的演员，只是……」

「只是？」

「读高中时，是我最忙的时候。」

「自从你接了那部校园连续剧对不对？」

她轻轻叹息，但眨眼的工夫便切换成说话模式：

「没错，那部连续剧大红大紫，拜此所赐，我逐渐篡升为人气女演员，真的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呢。所以，我没经历过普通的高中生活，不知道大学生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不了解求职的辛苦，更不明白和我同年龄的社会新鲜人，是抱持怎样的心情在工作。」

我完全找不到时机插话，而她继续一吐为快：

「我也想要普通一点呀，回过神来却已经不普通了。可是，演员必须演出那种感觉对吧？我觉得自己有努力在演，但还是缺少了什么。因为啊，我实在无法为了吃一个派而排队三小时，一般女孩子最爱去的宠物店我也没什么兴趣。还有，我也已经好几年不曾因为没钱而忍住不买想要的衣服了。那些东西我都有。所以，我才想了解为了一个派排队三小时的心情。我想要那种连续三小时都兴奋期待的赤子之心。」

就在这时，刚出炉的樱桃派上桌了，旁边还加了香草冰淇淋。

多咲真生吃了一口，表情略显惊讶。

「比我想的还好吃……」

「值得等两小时半吗？」

「嗯……」

她喃喃说罢，专心地吃着派。

盘子转眼间就被扫空，她端起冰咖啡。

然后，她就这样拿着杯子，稍稍停下来。

「怎么了？」

「其实我也讨厌喝黑咖啡。」

语毕，多咲真生把杯子放回桌面。

「啊，需要加糖和奶精吗？」

「我喜欢喝咖啡欧蕾。」

「原来啊……」

那为什么不点呢？

「咖啡欧蕾加了牛奶呀，卡路里很高。黑咖啡几乎是零卡。」

原来如此。

「你在减肥吗？你现在看起来已经很瘦了。」

「才不是减肥呢。我一整年都这样，尽可能减少身体摄取的卡路里。本来我今天是想毫无顾忌地大吃爱吃的东西……结果不小心点了和平时一样的东西。」

多咲真生懊悔地皱眉。

我们享用过樱桃派后，再度出去漫无目的地闲逛。

「要去哪里呢……」

到头来，她的委托内容到底是什么呢？她说想要过普通的生活来掌握普通人的感觉，我却不懂她追求的普通是什么。

「去人多的地方。」

「那样太危险了啦……」

「你的工作不就是掩护我不被认出来吗？」

是这样没错……

我悄悄地叹气，提议下一个地点：「去台场吧。」

要去车站搭车时，我又经过那个十字路口，今天电子看板上依然播送着《通通》的宣传视频。

不知东条老师近来可好？我一面注视着电子看板上笑得不甚自在的他，一面通过斑马线，眼角忽然瞥见电线杆上贴的纸。

「你怎么了？」

见我停下来，她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年头很少见……」

『寻找这条手帕的主人。』

在这个提倡保护个资的年代，竟然还有人只为了找一条手帕的主人，就把写上自己电话号码的告示贴在电线杆上。他是捡到遗失物品吗？难道那是一条相当特别的手帕？

「真的耶，还留了电话号码呢。」

「竟然有这种怪人。」

当时我们并未多想便走向车站。

「女演员真厉害啊。」

在台场坐摩天轮时，我积极和她搭话以消磨时间。

「哪里厉害？」

多咲真生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望着窗外的风景。

「因为这份工作非你莫属，不是吗？」

「随便谁来都能做吧。又不是要你站上打席，挥出全垒打。」

她冷淡回应。

「我可不行……对我来说，面对镜头哭或笑和击出全垒打一样难。」

「拿出必死的决心勉强办得到吧？只是，有必死的决心也未必会红。」

「但你不就红了吗？那就跟职业运动选手一样，只有你能胜任这份工作啊。」

「是吗？假如我说明天要退出演艺圈，世界依然会照常运作，为我量身打造的角色也会交由其他女演员来演呀。对方还会大大方方地演呢，仿佛角色原先就是为自己设计的。若是立场颠倒过来，我也会这么做。」

「可是，你的粉丝会难过的。」

「是没错，但他们也会好好活下去。那些人很快就会忘了我，去迷其他新人女演员啦。」

她「呼」地吐气。

「每个人都有『替代品』，哪怕是你口中的职业运动选手也一样，谁受伤就换其他人上场，世界上没有人是真正无可取代的。」

语毕，她短暂沉默后说：

「……我不是曾说我已经是了吗？」

「是什么？」

「英雄呀。」

「啊，对，还是女英雄嘛。」

尖锐的视线朝我射来，我缩缩脖子。

「……对不起。」

「其实我还不是英雄。」

「你已经很强了。」

「还只是半吊子。」

她紧蹙眉头。

「何以见得？」

「你的家庭成员有哪些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虽感到疑惑，但还是回答：

「咦？爸爸妈妈……还有外公。」

「你外公几岁了？」

「快九十岁了。」

她睁圆眼睛。

「好厉害呀。」

「就是啊。」

我略感骄傲地微笑。

「你的外公知道我吗？」

「不确定耶，他有在看电视吗……？」

「看吧？你没办法马上回答。」

「这……毕竟都是九十岁的老人家了……」

「你去问看看。」

「咦？」

「现在立刻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现在吗……？」

「对，快点！」

我急忙说「是！」并拿出手机。

「啊……妈？呃，其实没什么事啦……那个，虽然有点突然，但是妈，你知道多咲真生是谁吗？嗯，多咲真生……呃，就是最近有演星期五连续剧的那一个……你没看吗？……对！就是她！你知道嘛！果然！」

我看向多咲真生，竖起大拇指，她却依旧板着脸孔。

「啊，外公知道她吗？多咲真生……嗯，我想也是……他没在看连续剧喔……」

我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见她用唇语说：「爸爸！」

「啊，顺便问一下，那爸爸呢……？咦？喔，对啊，我在帮公司做问卷调查……嗯。啊，是吗？不知道啊……但他有看连续剧吧？呃，没看？那个时间在洗澡……喔……什么？不，没关系。那倒是不用担心。嗯，谢谢。我现在赶时间……咦？啊～～我会再打电话回家，先挂啰。」

我挂断，吁了一口气，多咲真生幽幽地说：

「三分之一吗……」

我急忙解释：

「不，我爸应该知道你是谁！我没能直接问到他，但我想他只要看到你的脸一定有印象……」

多咲真生沉默不语地怒视我。

接着将视线移向外面的风景。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跟着不说话。

「就算是我……」

静默了一会儿，她只说了这句话又再度噤声。

摩天轮外的景色被夕阳照亮，染上美丽的色彩。

「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每天晚上都在想，就算是我，或许仍是某人的『替代品』。」

落日余晖洒落她的侧脸，映照出一丝不甘与哀伤。

我们在事先订位的包厢式餐厅提早用过晚餐，顺利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离开店家，并肩走着。

「是不是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去叫出租车。」

「什么？」

她的表情罩上不悦。

「咦？」

我诧异地注视她。

「你该不会想叫出租车送我一个人回家吧？」

「不行……吗？」

我害怕地观察她的神色，她则傻眼地望着我。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我就知道。」

多咲真生「唉……」地用力叹气。

「……对不起。」

「万一我下出租车时，遇到粉丝在堵我怎么办？」

「不会那么夸张吧。」

「……果然不行。」

「咦？」

「我和你真的无法沟通。明天我会请他们安排其他人过来！」

「请等一下！我知道了，我亲自送你回家。」

她完全不加掩饰地摆出臭脸，瞥了我一眼。

「你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想。」

「我没有那个意思。」

「亲自送我回家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呢，你就不能再高兴一点吗？」

「……太棒啦……」

看到我微微握拳叫好，她的视线顿时化为针刺。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没有……」

我只能表现得垂头丧气。

本来还以为今天终于顺利过关了。

「唉，算了，快点帮我叫出租车！」

多咲真生扭过头去背对我。

坐上出租车、告知前往的地点后，她便不再多言。

见她心情如此恶劣，我感到很气馁，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俩置身沉闷尴尬的气氛当中，只能无声地注视前方。看在旁人眼里，我们肯定像是刚吵完架的情侣。

车子即将抵达她家门前时，她冷不防开口：

「我想快点成为完美的英雄。」

「咦？」我反问。她只回答：「没什么。」

「我平安进屋后会寄信给你，你收到就能回去了。」

她留下这句话，走下出租车。

我请司机先等一下，等她寄信给我。她只寄来简短一句「辛苦了」，我确认后便打道回府。

——我想快点成为完美的英雄。——

坐出租车回公司时，多咲真生临走前说的话，始终盘旋在我的脑海。

一回到总公司，雅随即朝我跑来，像在说「我一直在等你」。

「今天怎么样？好玩吗？」

他还是不改那副贼兮兮的笑容。

「一点也不……」

「怎么会？被认出来了吗？」

「那倒是没有，但我一直很担心被发现，过程中提心吊胆，老实说，根本没有心情好好去玩。」

雅「啊～～」地夸张大叹。

「这样子不行啦，约会时你自己要先乐在其中才行，否则对方也不会开心喔。」

「这我知道……」

「是不是选错人了啊？」

「怎么连你也这样说？」

我不小心放大音量，雅手往下摆，做势安抚我。

「还有其他人这样说吗？」

「多咲真生本人对我说的，她还说明天要换人服务。」

「那下次我也一起去吧！类似团体约会？」

「你不行。」

「为什么！」

「你太显眼了，她不想引人侧目。」

「你真的不懂耶。」

雅「啧啧啧」地左右摇了摇食指。

「人家不是说『树叶就该藏在森林里』吗？」

「树叶？」

「我来帮忙消除多咲真生的明星光彩。」

语毕，雅得意地窃笑。

隔天早晨，我去见多咲真生前，邀请了道野边去咖啡厅坐坐，想请教他的意见。

我先点了两人份的晨间套餐，从闲话家常开始聊。

「东条老师最近的状况怎么样？」

道野边今天也面带优雅的微笑。

「很顺利喔。老师听说你有了第一个自己的委托人，也很为你高兴呢。你那边的状况呢？」

「其实我正想和您商量这件事……应该说，想请教您的意见……」

我把多咲真生对我说的话告诉他。

「她说世界上没有独一无二的东西，自己可能也是某人的『替代品』。」

道野边拿起咖啡杯，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道野边在桌上放下杯子，沉静地开口：

「是啊，说不定这就是万物的真理。」

「这样说太无情了啦。」

「但实际上就是如此。」

我抱着难以释怀的心情问：

「也就是说，世界上没有独一无二的人吗？」

道野边沉稳地回答我：

「不，我认为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怎么说呢？」

「即使是双胞胎、拥有一样的DNA，也没有人的染色体会一模一样。我认为人类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喔。」

「可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某人的『替代品』，不是吗？」

「我认为每个人都能成为某人的『替代品』，但每个人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喔。」

我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这句话的意义，结果还是弄不明白。

「好像什么哲学问答……」

「修司，你讨厌哲学吗？」

「我连自己喜欢哲学还是讨厌哲学都没想过。」

我不禁苦笑，道野边也笑咪咪地说：「我也是。」

「如果每个人与生俱来都是某方面的天才，就能轻松迈向成功了。」

我啃着送来的晨间套餐中的吐司，随口说道。

「天才是努力的秀才。」

道野边停止在吐司上抹果酱的手说。

「这句话是谁说的？」

「不知道呢，究竟是谁呢？」

道野边抹果酱的手再次动了起来，静静说道：

「倘若世上真有成功的捷径，我想只有一个方法。」

「是什么呢？」

我在桌前倾身向前追问。

「绕远路。」

道野边一手拿着完美涂好果酱的吐司，浅浅一笑。

「通向成功的唯一捷径，是绕远路。」

「我来接你了。」

出租车在多咲真生住的公寓前停下，我下车打电话给她，她只冷冷说句「知道了」便挂断电话。

「今天去看电影。」

她用大大的太阳眼镜和口罩遮脸，一上车就凶巴巴地说。

「看电影前，我想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不悦。

「我们的总公司。」

「为什么？」

她秒速插话反问。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

看来她完全不想说超过一句话。

「这个嘛……你先期待吧，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藏在太阳眼镜下的眼睛，一定正锐利地瞪着我。「唉。」她出声叹气。

「真是的……快一点喔。」

于是，出租车载着抱怨连连的多咲真生与我前往总公司。

「唔哇！真的是多咲真生耶！太猛了，是本人啊！」

多咲真生摘下太阳眼镜，狠狠瞪着我。

我赶紧制止雅。

「雅！喏，说重点……别看他这样，他可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发型设计师喔。」

多咲真生一句话也不回，横眉竖目地瞪着我，明显快气炸了。

糟糕，她生气了……

「呃，今天出门前，我们会帮你消除明星光彩，让你更好行动……雅，对吧！」

「是说，你的皮肤真的很美耶，每天保养应该很辛苦喔？」

雅把脸凑过去，仔细端详多咲真生，我在旁边看得冷汗直流，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飙。

「好，总之，你先在那里坐下吧。」

语毕，雅半强迫地要多咲真生坐在大大的镜子前，自己则拿起剪刀站在她的身后。

「等等！你想干嘛？」

「好啦好啦。」

「放下剪刀！你要是敢动我头发一公厘，我一定告你喔！」

「好嘛好嘛别生气。可是，你的浏海不会太长吗？你的眼睛这么漂亮，挡住太可惜了。」

「我正在留长！」

「就算要留长，也要稍微往后拨比较好看啊，现在这样子一动就会碰到眼睛……」

「少管我！你知道我的造型师是谁吗？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松原一阳呢！」

「啊～～松原老师以前很照顾我。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技术绝对比他好。」

「什么？」

雅将她两侧的头发稍微往前拉到镜子前比对长度。

「你是两周前剪的没错吧？」

「是没错……」

「你看，左右边的长度差了一公分喔。如果他有好好以公厘为单位来剪齐，现在应该还很齐才对。」

「那个，这小子真的是厉害的设计师，手艺好到我们家老板迷恋的程度。」

「……只准你修浏海喔，千万不能剪短！」

「了解！」

雅开心地微微一笑。

「……怎么样？长度没变吧？只是顺着往后修剪，眼睛就舒服多了吧？」

雅通过镜子向多咲真生说话。

「……还不赖。」

多咲真生还是一样臭脸答话。

「太好了～～」

面对雅的咪咪笑脸，多咲真生旋转椅子，大声嚷嚷：

「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你们是特地把我叫来这里剪浏海的吗？」

「不不不，我今天也想加入约会！听说你们昨天玩得不太尽兴。」

「这还不是要怪贵公司的人员比想像中还没用。」

多咲真生冷冷地瞥向我，我只能苦笑了。

「所以，今天由我来设计约会，好好补偿你，这样好吗？」

雅面对多咲真生毫不退缩，用熟稔的口吻向她搭话，展现出值得嘉许的耐心。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要走了！」

多咲真生魄力十足地从椅子上站起，往出口走。

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看雅又看看她，接着雅开口了：

「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免费解除合约喔～」

多咲真生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是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了。」

多咲真生望着雅的笑脸好半晌，终于接受了提案：「好吧，不过只有一天喔。」

我没想到她会答应，难掩讶异。

雅笑容满面地比出「V」字手势。

「了解！相对的，你也要好好听我的话喔。」

不知为何，被瞪的人还是我。

我急忙打起精神，对她做出笑脸。

「烂死了！这是在搞什么呀？糟透了！」

街上回响着多咲真生的叫声。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什么鬼妆呀？」

多咲真生脸上化着她似乎没见过的辣妹妆，一边大声抱怨，一边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到底谁会戴这种长得跟白痴一样的假睫毛啦！」

「超可爱的耶～～修司，你说对不对？」

「啊，嗯……可爱……」

多咲真生用被假睫毛挡到快要看不见的眼睛瞪我。

「这样子修浏海还有意义吗！」

戴上金色假发的她，怎么看都像个辣妹。

「你是第一次尝试金发吗？很适合你喔。修司，你说对不对？」

「嗯、嗯嗯……」

我从刚才起就一直被她瞪。

回想起来，带她去总公司以来，她还没对我说过任何一句话。

「多亏这身打扮，你即使叫得这么大声，也没被人认出来，不是吗？」

雅张开双手转圈圈。

「真令人不敢相信……」

「不论怎么看，我们都像痞男加辣妹的帅气情侣，对吧？修司。」

拜托不要一一向我搭话了。你每问一次，我就必须承受已经从冰冷变成杀气腾腾的眼神。

话说回来，这两人和我走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就够奇怪了，来到这附近真的没问题吗？看起来会不会像被硬拉着走的人啊？

「对了，小真真，你的本名叫什么呢？」

多咲真生瞪了雅一眼，嗫嚅道：

「……知子……」

「小知，过来这边～～」

雅说着便跑了起来。

「喂！不准用那个名字叫我！」

名叫「知子」的多咲真生睁大戴上大片假睫毛的眼睛。

「小～～知～～」

「不要大叫啦！」

知子的怒吼比雅还大声。

「小～～知～～快一点～～修司也是～～」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搭电车啊！然后在原宿下车！」

「原宿～～？」

我和知子异口同声地大叫。

「这是什么～～好可爱唷～～」

雅口中嚷着仿佛女孩子会说的话。

「我对这种东西才没兴趣呢。」

我们目前身在五彩缤纷、装潢令人眼花撩乱的店里，这的确与多咲真生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是蝴蝶结缎带？戴在头上的吗？」

雅拿起又粉又蓝还亮晶晶的超大型蝴蝶结缎带，探头四处张望。

「啊，店员有戴！太潮了吧！」

我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非常丢脸。

早知如此，我就请他也把我装扮成痞男了……

「难得来原宿玩，我们至少买一件超抢眼超潮的衣服再走嘛！小姐，你说是不是啊～～」

头戴亮晶晶大蝴蝶结缎带，头发是粉红色的店员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说：「是！」

两人吵吵闹闹地进出试衣间，最后买了颜色不同的T恤，不知为何连我也被迫买了一样的单品。多咲真生还被推荐了极度花俏的拼布风破牛仔裤，与色彩鲜艳的袜子等全套衣物。

「我一辈子都不会穿这套衣服的！」说归说，多咲真生还是听从雅的建议，买下衣服。

「我们去吃可丽饼吧！小知，你要吃什么口味？」

只见身穿亮丽衣服的年轻女孩们，在可丽饼摊前大排长龙，雅加入尾端排队。

「我想吃——呃，草莓巧克力酱……啊，覆盆莓起司酱好像也不错……」

知子虽然嘴上抱怨，却专注地看起菜单。

「起司酱感觉很棒欸！我要点那个！可以分你吃一口喔～～」

「不要。」

「那就不给你。」

「早说不要了。」

「你到时要是后悔我可不管喔，看起来超好吃的～～」

「你好烦人。」

不知不觉间，多咲真生自然地站到雅的身边，换上开心的笑脸。

她已经不会因为被叫「知子」而生气了。

最后，雅把覆盆莓起司酱口味可丽饼的第一口让给了知子。

知子仿佛将刚刚自己说的「不要」忘得一干二净，高兴地大口咬下可丽饼。

「等一下要去哪里呢？」

她完全把约会的主导权交给了雅。

雅心满意足地微笑大喊：「去海边！」

「呀啊啊啊啊！」

知子的尖叫声回响至远方的海平面。

我已经许多年没在日暮时分来海边玩了。

知子在海浪拍打的交界脱下高跟鞋，与难得穿半筒裤的雅跑来跑去、泼水游玩。

我捡起知子脱下的高跟鞋，从后方眺望着嬉闹的两人。

「讨厌～～连衣服都湿掉了！」

知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回到岸上。

「不是有刚刚买的衣服可换吗？衣服就是要买来穿的啊。」

「那种衣服谁要……」

说到一半，知子便放弃似地笑说：「好吧。」

「我去换衣服。」

说完，她走向附近的公共厕所。

「你早就计划好要来海边吗？」

我指着雅的半筒裤说。

雅贼贼一笑，什么也没说。

「今天玩得真开心。」

「真的，你们两个看起来都玩得很尽兴。」

「希望可以稍微让她散散心。」

「……你说小知吗？」

「是啊。」

「当名人真辛苦呢……」

「就是说啊……」

海平面被西沉的太阳照亮，粼粼波光变得更加耀眼。

「唔哇～～修司，你看夕阳超美的～～」

「真的耶……」

「这么美的夕阳，却是两个大男人一起看……」

雅张望四周。

「小知好慢喔。」

「对耶，我去看看。」

还没走到公共厕所，我就看见了眼熟的花俏T恤。

知子换上一身潮装，坐在防波堤，双腿悬空荡来荡去。

我从后方接近知子，然后在浪潮声间听见了细微的歌声。

「～～」

她望着夕阳随口哼着耳熟的情歌。

我不由得思忖：啊，她一定正在恋爱中。

——我想快点成为完美的英雄。

她说出这句话时做出的觉悟，想必是付出了莫大的牺牲所换来的。

我悄悄从多咲真生的背后离开。

送多咲真生回到家、与雅道别后的归途上，我发现口袋中的手机传来振动。

拿出手机一瞧，来电显示为「妈妈」。

——该不会是外公出事了吧？

我急忙接起电话。

『啊，修司？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可以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吗？」

我有些焦急地问。

『你爸爸说他也知道呢！』

母亲用预料外的开朗语气说。

「……什么东西？」

『就是你上次问的那个女生啊，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最近很容易忘记人名，讨厌，年纪大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个女生啊，呃……叫什么真生的。』

听到这里，我总算了解她是在说上次那通电话问的事情的后续。

过度省略话题的主语，是母亲的坏习惯。

「多咲真生吗？原来爸也知道她啊。」

『爸爸知道的不是现在那部连续剧。那个女生很久以前不是演过一部星期三的刑警连续剧吗？爸爸很喜欢她演的那部戏，听说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是演技出色，令他印象深刻呢。』

「爸爸也懂什么叫出色的演技？」

我苦笑着问。

『哎呀，有时候纯粹享受连续剧的外行人，眼光意外地好喔，因为很单纯嘛。』

「你特地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情吗？」

『因为你说是工作需要啊，是要调查知名度对不对？住隔壁的太太对这方面很懂，是她告诉妈妈的。现在的金融企业涉足的领域好广呀，是要用来做广告吗？』

「嗯……类似吧。先不要说出去喔，因为目前什么都还不确定。」

『我当然知道。』

「尤其不要跑去和那位邻居太太说一些有的没的喔。」

『好好好，妈妈知道。顺便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还是很忙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不要一次问这么多啦。我有好好吃饭，员工餐厅很好吃，帮了我大忙。」

『哎呀，是吗！太好了。看你好像一直都很忙的样子，但前阵子不是终于抽空来探病吗？知道你可以稍微休个假，妈妈放心多了呢。你从去年夏天突然不再打电话回家，妈妈和爸爸都很担心你是不是工作太忙呢。』

的确，那次事件以来，我就没有好好联系父母了。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离职，以及被误当成公车色狼的事。当年我确定录取时，父母都很为我高兴，也许我是不想破坏他们心目中那个在知名企业上班、令人骄傲的儿子形象吧。

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父母听见我「离职」后大失所望的表情。

但我从来都没想过父亲会为我担心。

我尽量保持平静，用平常的语气说：

「是喔，请你跟他说，我过得很好。对了，外公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不过精神很好哟，尤其是你来探病之后。他好像真的很高兴呢，还骄傲地对医院里的人说：「我孙子特地搭飞机来看我。」连护士都听到耳朵长茧了呢，真可怜呀。』

母亲豪迈地哈哈大笑，像平常一样说个不停。

「没事就好，帮我跟外公说，我会再找机会去看他。」

『真的吗？要是说了，外公可会每天扳手指数日子的。』

「我还没办法确定时间，不过最晚年底一定会去。」

『好，我就这样告诉他吧。你来前要先联系一声喔？不要老是突然出现。』

「好啦，帮我和爸问好。」

『好，我会帮你转达的。你也要小心，不要吃坏肚子。』

为什么会突然接到「吃坏肚子」啦。

我笑着说「知道了」，挂断电话。

把手机收进口袋后，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回想起来，小时候我经常感冒，只要感冒，一定会肚子痛。

儿时的我被迫围上肚围，尽管拚命说不要，还是被逼围着去上学过。

当年的我，应该还存在于母亲的记忆当中吧。

不知为何，自从去探望外公之后，我偶尔会想起从前的事。

大概是外公说的那句话，令我莫名在意的关系吧。

——我过了索然无味的人生啊。

当我来到外公现在的年纪，会想起什么事呢？

我会怀念从前吗？还是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平凡呢？或者觉得以前很辛苦，现在最幸福呢？

究竟怎样的人生，能称为「最幸福的人生」？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若继续维持现状，我的人生将会变成难以言说的痛苦回忆。

我得一辈子躲着公车，战战兢兢地活下去吗？

等我变成九十岁的老爷爷时，既不会开车又不能搭公车，岂不是很困扰？虽说只要多赚点钱，存款多到可以每次都搭出租车就好，但就凭我现在的状态，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

思索之际，我再度听见远方传来min-min蝉的叫声。

最近蝉鸣声明显减少，夏季已经来到尾声。

我想起了躺在医院病床上诉说从前的外公。

——像这样，看好了喔……

外公弓起掌心，手轻轻移动。

我学他把手弓成碗状，轻轻在空中滑移。

远方的蝉鸣戛然而止。

埋藏在脑海深处的模糊记忆，发出微弱的声响。

我好像快要想起什么了，但它却卡在记忆抽屉的底层，无法拉得更开。

下次去探望外公时，是否能再想起更多呢？

我用力握住悬荡在半空中的手，急着步向归途。

相隔五日再次见到多咲真生，她看起来心情绝佳。

「雅呢？」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这件事。

「雅今天没法来。」

「这样啊。」

她明显流露出失望，我虽然有点受伤，还是赶紧提振精神挺直背脊。

「今天我想介绍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使用砂糖的果酱铺。」

「哦？」

「我在想如果是他们家的果酱，你吃时是不是就不用那么担心卡路里了呢？看你似乎很喜欢吃甜食。距离有点远，你OK吗？回程我当然会送你回家。」

多咲真生轻抬嘴角：「总算像样一点了。」

「等等，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通过无人车站的验票口后，我快步前行，后方传来她的抱怨。

「还要更往山里去，接下来要搭公车过去。」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上网查吗？」

「不，我亲自询问创立美国派的相关人员都推荐什么店，甜点店果然专业，他们告诉了我这家店。」

我查到这里一小时只有一班公车。我们抵达荒凉乡间车站的时间，正好是公车要来的时间。

公车发出轰声在面前停下，我睁大眼睛望着它。

「怎么了？你不搭吗？」

「不，要搭。一下下就好，等我一下。」

为了这一天，我做了无数次的搭公车训练。

我请雅和道野边陪我反复搭乘，终于能够独自搭公车了。光是昨天，我就换搭了十次公车。

做了这么多练习，一定没问题。

我把手放在胸口，脑中回想道野边的声音。

——你吸一口气看看。

我用力吸气。

——接着把气吐出来。

我用力吐气。

——你现在活着了。

「好！」

我拉着神情讶异的多咲真生走上公车。

「刚刚那是在干嘛？」

我们坐在摇晃的公车后座，她向我问道。

「是咒语。」

「咒语？」

「多咲真生，请你吸气看看。」

她听话地用力吸口气。

「接着把气吐出来。」

她「呼」地把气吐完，看着我的眼神像在问：「所以呢？」

「你现在活着喔。」

多咲真生噗哧大笑。

「搞什么啊？你好奇怪。」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展露笑颜。

公车载着我俩，发出喀铛喀铛的声音，爬上山路。

隐身在深山里的小小店铺，是店内没有客人的包场状态。

店主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妇，他们笑说自己离开公司后，悄悄在这儿开起了果酱铺，因为太低调，结果没有半个人发现，幸好和当地的旅社及餐厅签约倒也能勉强过活，就算成不了名店也无妨。老夫妇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意气风发，幸福洋溢。

「看起来那么亲切的人，也会为人际关系烦恼呢。」

买完东西后，回程的公车时间未到，我们于是坐在长椅上消磨时间。

老先生说他还在当上班族的时候，曾经为了人际关系所苦。还说看着现今祥和的生活，一切仿佛都成过往云烟。

「演艺圈的人际关系感觉也很复杂呢。」

「算是吧，有各种不同的人，会寄予各种不同的期待。」

见她突然沉默下来，我思索着该丢出什么话题，她便自行开口：

「……我最近被人跟踪了。」

「咦？」

「我常常遇到这种事，但总觉得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对方相当难缠，而且完全掌握不到他的行踪。」

「所以才……」

难怪之前她会要求我等她安全进屋、发完信后再走。

「工作结束后，经纪人虽然都会送我回家，然而对方似乎只会在我的私人时间出现。」

她忐忑的侧脸，不再是那个总是好强的多咲真生，在我眼里，现在的她只是名叫「知子」的女孩。

「不用担心，今天我也会送你回家。我会好好守在门前，直到确认你安全进屋后才走。」

「……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向我道谢。

第一卷 STEP 4 摆脱过去

约定好的两星期过去了，多咲真生的连续剧拍摄渐入佳境，因此暂停了委托。我才因为首次的委托案结束而稍获喘息，马上又被叫去支持其他同事的案子，过着奔波忙碌的每一天。

半个月后的某天，我和道野边一起被叫进老板办公室。

「被拍到了？」

老板大力翻开桌上的杂志。

「这是今天发售的周刊杂志。」

我和道野边一起低头窥视那篇报导，头几乎要撞在一起。

「雅和……多咲真生……」

黑白照片清楚地拍到了多咲真生的脸，迎接她入门的雅也一同入镜。

「雅很少犯这样的失误。」

「看来是真生无预警拜访雅的私人住宅，在进门那一瞬间被记者拍到了。」

老板手托下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私人住家……」

他们已经有这么深的私交了吗？

我完全没发现他们之后还有碰面。

「我们正在商讨应对方针，请两位先把时间空下，以便有状况能随时对应。」

「好的。」

我紧张地咽下口水。

谁会料到不过短短数小时，事态便朝始料未及的方向而去。

「修司，你马上去医院。」

我被叫到老板办公室，门一开，老板便神色紧张地说。

「发生什么事了？」

「多咲真生被送进医院了。」

我的眼前顿时一黑。

「听说那篇报导激怒了跟踪狂，多咲真生差点遭刺，从楼梯上摔下去。」

「感觉如何？」

我询问在白色病床坐起身的多咲真生。

「怎么可能会好呢。」

她因为撞到头部，为求保险住院检查，幸好除了扭伤脚以外，伤势没有我原先想的那么严重，我因此暂时安心。

「伤势还好吗？」

「糟透了。」

她马上回答。

「我可没有时间悠悠哉哉地住院。」

多咲真生低下头，紧咬嘴唇。

「不要这么说啦，暂时休息一下吧。」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还真羡慕你呢，工作稍微休假也没有任何影响。」

她说完见我没答腔，尴尬地望向别处。

奇妙的是，我并不因为这番话而感到生气。

「我所尊敬的一位前辈，曾经说过一句话。」

比起生气，我更想尽快抹去她脸上浮现的后悔之色。

「通向成功的唯一捷径是绕远路。」

沉静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那双眼睛仿佛随时会掉泪。

「对不起，我只是迁怒于你。我太焦虑了。」

我是第一次听到她道歉。

「嗳，你知道现在网络上都是怎么称呼我的吗？」

我摇摇头。

「想红才炒新闻的女演员。」

她再次咬住下唇。

「他们说我靠着被跟踪、差点被刺、从楼梯摔落来炒新闻。」

她紧紧皱着眉头，看起来十分不甘心。

「他们有没有想过我主演了多少部作品？连续剧、电影、舞台剧，无一不缺！他们以为我拍过多少支广告？我当然不认为全日本国民都听过我的名字，但我可没有没没无闻到需要靠着炒新闻来抢救名气吧！」

她大吼着，像要将内心积压已久的不满一口气宣泄。

「我牺牲了好多东西才走到今天！就算有了喜欢的人，两人多么相爱，一旦被发现就全毁了！为什么爱上一个人，非要被经纪公司责怪不可？我对于自己是商品这点有点自觉！但就算是商品，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我可不是机器人！」

我只能静静听她诉苦。

「我最讨厌宠物店了。」

她静默了一会儿后，喃喃说道。

「可爱的小狗不是会用可爱的动作靠过来吗？像在摇尾乞怜，说『爱我』。」

我想起第一天，与她一同站在宠物店橱窗外的情景。

「通过小狗，我仿佛看见了自己。」

她似乎不想再加以掩饰了。

「实在太可怜了。看到后我不禁心想：那些狗狗要是没卖出去会怎么样？滞销的商品会被当成坏掉的机器人，遭到丢弃吗？」

她用力抿嘴，眉毛下垂，努力憋住即将决堤的泪水。

「为了不成为卖剩的狗儿，它们才会拚命表现，才会可爱地让许多人抚摸，蹭向可能会喜欢自己的人类身边，求对方把自己带走，一生好好地疼爱它。」

她吐露的言语，每一句都渗出浓浓的哀伤与不甘。

「我想把那儿的狗狗全部带回家，可是带走之后，店家又会进新的小狗，一样的事情反复上演。」

她迄今走过的人生道路，一定不如我所想的光鲜亮丽。在她华丽的外貌下，一定隐藏着坚忍不拔的真面目吧。

「我和狗儿一样，连自由选择爱谁的权利都没有。」

我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安慰。

只能直直注视她。

她紧咬下唇低下头。

「我很清楚，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工作。我也不想让声援我的人伤心，这是真心话。可是，其实我最害怕的是被人讨厌。到头来，我只是个自私鬼、伪善者，不惜与重要的人分手甚至失去他们，也不想被大众讨厌。结果，我还是觉得自己最可爱呀。」

「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

我在沉重的气氛下开口。

「我也觉得自己最可爱啊。打个比方吧，假如船要沉了，船上只剩两个人，只有一人能坐上救生艇。当我面临抉择时，也没有自信能向另一个人说『你先请』。每个人都是这样啊。能够笑着对别人说『请』，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成就他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几个呢？」

多咲真生凝视自己紧握的双手，看起来像在忍着不发抖。

「我之前一直认为你没什么优点……」

她徐徐抬起头，小声地说。

「你唯一的优点，或许是温柔吧。」

然后，她用泛泪的眼睛，微微地对我笑了。

综艺八卦节目连日密集报导多咲真生事件。防盗监视器清楚拍到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脸孔，该名嫌犯终于遭到警方通缉。

我们也在员工餐厅看到这则电视新闻。

雅在看到通缉犯长相的瞬间脸色一变。

「怎么了？」

「没事……」

他用少见的阴暗声音回道。

「小知的病房还算安全吧？」

「病房里有警察驻守，不用担心。对了，雅，犯人落网前，你真的要多小心喔。老板说可以在家里待命。」

「那样一来，我这辈子说不定都出不了家门了。」

雅力不从心地哈哈笑了两声，果然和平时不一样。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他安静吃着午餐，又倏地停下手中的筷子。

「修司，那家伙……」

「嗯？」

「那个男人，八成是……」

见雅低下头，我追问：「你说什么？」他却轻轻抬头笑说：

「什么事也没有。」

「搞什么，很讨厌耶。」

然而雅没再多说。

我觉得胸口有点躁动却说不上来，只能默默吃着午餐。

在那之后，雅的样子一直都怪怪的。

以老板为首的每个人虽然都很担心他的状况，却没人能真的为他做些什么，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雅，你要不要干脆休假一阵子？你最近脸色很差耶，这样硬撑身体会垮掉喔？」

多咲真生住院迈入第四天的中午，我和雅一如平日坐在一起吃午餐。

「修司……我可以出一道谜题吗？」

雅将汤匙放在还没吃完的咖喱餐盘上。

「为什么？好突然啊。」

见他的脸无比认真，我暂且放下筷子。

「那我问了。修司，假设你的面前放着红色的箱子与蓝色的箱子，其中一个箱子代表『正义』，另一个箱子代表『反正义』，请问代表『正义』的箱子是哪一个？」

我思索片刻后回答：

「只有这样我不知道，有没有提示呢？」

「不愧是修司，正确答案～～」

「咦？」

「正确答案就是『我不知道』，没人能知道哪一方是正义。不过，修司……」

雅正视我的双眼，那双眼睛里蕴含着近似杀气的严寒。

「人类意外容易放弃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喔。」

我虽然想说些什么，却被雅散发的气息震慑得说不出话。

「修司，你之前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加入这家公司对吧？这件事说来话长，你愿意听我说说人生故事吗？」

雅贼贼一笑，神情充满了觉悟。

我轻轻点头。

「我从小异性缘就很好，当时还被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告白。可是，她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拒绝她了。」

我认真聆听，一面「嗯嗯」地点头回应。

「我啊，完全没办法喜欢那种对自己很有自信的女孩子。嗯，她们或许很可爱，但就是不来电吧？比起来，我更容易被安静坐在教室角落看书的女孩子吸引，心里会好奇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同时也想逗对方笑。那种不经意流露的笑脸，真的可爱得乱七八糟啊。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只有我知道她笑的样子』的感觉吧？你懂吗？修司，你能体会吗？」

他在说什么？我感到有些扫兴。

「嗯……也不是不懂……不过如果硬要我选，我会选外型可爱的……」

「什么～～你太嫩了～～」

「……现在到底在聊什么？」

「啊，对对，要说我进公司的契机嘛。可是我得先说那个受欢迎女生的故事。」

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会进入正题？我忍不住看手表。

「简单来说，自从拒绝了那个校园玛丹娜，我的人生就变得乱糟糟的。她哇哇大哭，我因此被当成女性公敌，这也是难免的嘛。然后，这件事不久便传到校园玛丹娜的迷弟那边去，当时真的是人间炼狱啊。每天去学校，站在自己这边的人都会减少。」

这是学生时期常有的事，我安静地猛点头。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对我来说，只要有几个好朋友懂我就够啦。可是啊，是我太天真了。」

雅随手将放着没吃完咖喱饭的托盘挪到一旁，两只手肘撑在桌面。

「反对我的人逐渐增加，『和我绝交』开始成了『正义』的一方；最后连愿意『和我当朋友』的人也产生『咦？我是少数派吗？』的质疑。回过神来，本来和我最要好的家伙，也开始把我当成隐形人了。」

想到接下来的发展，我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连那家伙也不理我时，我真的大受打击。于是，我鼓起勇气问他：『你为什么不理我？』那家伙不悦地把眼神移开，说道——」

雅稍作停顿才继续说：

「『因为大家都这样啊。』」

我无言以对。

「看吧？人类很容易就放弃自己动脑。」

雅接着说：

「那家伙并没有特别坏，只是向多数靠拢，选择了轻松的那一方。站在他的角度，可能还会觉得『大家都不理你，为什么只有我被骂？』哩。」

「那么……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面对我小心翼翼的提问，雅意外平静地回答：

「没怎么样。幸运的是，那件事发生在四年级的尾声，五年级要重新分班，我们分到不同班，事情自然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是吗……太好了。」

我松了口气，雅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真的难辞其咎了。」

雅说，他在五年级时加入了棒球社。

他并没有特别喜欢棒球，只是希望自己明显属于「某个团体」。「剃了光头，别人不是一看就知道你是棒球社的吗？」雅笑着说道。

「学校不是一个无所遁形的世界吗？所以，我拚了命地想着如何求生。因此，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事。」

「发生了什么事呢？」

雅先轻轻做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后娓娓道来：

「某天，四年级时和我最要好的家伙主动向我搭话。就是那个说『因为大家都这样啊』就不理我的人。在那之后，我们完全没说过话，但他那天突然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样，和我说话了。他的态度非常平常，就像和朋友说话那样。」

雅撇嘴补充：「像修司这么坚强的人，或许会欣然接受他吧。」他微微一笑。

「可是，我没那么温柔，也没那么坚强。我超气的！心想：这小子搞什么鬼，事到如今还想怎样？」

雅平静地凝视着没应答的我说：

「我不理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雅的表情逐渐转为痛苦。

其他同学很快便察觉雅刻意不理那个男生，听说第一个来询问的是同属棒球社的人。「你为什么都不理他？」对方这样问道，而雅只用一句话回应：

「因为那家伙让人火大啊。」

仅此一句话，就让他一个月后在班上遭到孤立。

「刚开始只有棒球社的人，渐渐的其他同学也跟着做。不知不觉间，『不和他讲话』成了大家的『正义』。」

我一直在斟酌该如何回应，脑中却想不到什么适合说的话。

「这件事无庸置疑是由我而起，我也烦恼过该怎么办，觉得都是我害的……但想到一半，我就放弃思考了。」

我想起雅之前说过的话，因此恍然大悟。

「一旦放弃思考，当我再次看到那幅光景，就变得无感了。因为错不在我啊，我真的只是因为看到他就火大才不理他，其他人爱跟着做又不关我的事。说起来，还不都是那家伙自己不好，谁叫他要先不理我。我放弃思考，失去了身为人类的资格。」

雅曾对着住院的我说：

『人类一旦放弃思考，就失去身为人类的资格了。』

当时我以为那是对别人说的话，原来那句话是对他自己说啊。

「某天，那家伙在体育馆的后面被人揍了。」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雅紧紧皱起眉头。

「我害怕得不得了，拚命想该怎么办。那是我人生中最动脑的一次了。然后，我跑去向揍他的人搭话。」

雅的眉头越皱越紧。

『别浪费时间理这个蠢家伙，只要无视他就行了。』

这一定是雅当时竭尽所能想出来的话吧。

「在班上完全属于『强大组』的我，说话变得具有分量，那些人当场走了。我心想太好了，想不到那家伙从隔天起就不再来学校上课。」

雅低下头，嘴唇一度紧抿。

「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错，那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回以无视罢了，接下来什么也没做。昨天我不是还帮了他一把吗？我没有错。」

他宛如念咒一般说道。

「但那家伙一定还忘不了这件事……他一定到现在还恨着毁了他人生的我。」

雅硬是抬起头。

「我这不是等于毁了一个人吗？因为我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觉得自己是人渣，所以才想成为英雄。我想成为英雄背后的英雄，好消除那股罪恶感，所以才加入公司。」

雅接着笑说：「很长对吧？谢谢你耐心听完。」

期间我一直苦思该说什么话，才能缓解雅心中那股纠结的情感。

雅再度开口：

「跟踪小知的犯人，可能就是他。」

雅冰冷的眼神令我流下冷汗。

「怎么会……」

我想否定这个猜测，话语却霎时卡住，只能吞吞口水。

「长得和他很像。」

「不可能吧……应该是巧合？只是长得很像罢了……」

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如果真的是他……他真正想杀的人应该不是小知……」

雅是认真的。

「不要胡说，不可能的，一定是你搞错了。」

我努力压抑在脑中乱窜的不祥预感。

那天，住进饭店的东条老师久违地找我，问我：「要不要来喝咖啡？」

我和雅用完午餐后，一道前往东条老师住的饭店。

「我还在想今天路上人特别多，原来是连续假期啊。」

「连假正好放到一半，大家都想出门玩吧。」

这么一说，进入这家公司以后，我还没放过连假。奇妙的是，这并没有对我造成痛苦。虽然老板说只要能遵守规定时间，上班日的时间也可自由利用，但我现在更想把时间花在这份工作上。

来到十字路口，目光不经意地停在电线杆上，上面依然贴着寻找手帕主人的告示。

「雅，你看那根电线杆，这年头已经很少看见那种纸了……」

回头一看，雅在后方被人用力撞了一下。

「你没事吧？」

我笑着走过去。

雅抱着肚子。

「雅？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痛？」

我接近站在原地不动的雅，窥探他抱着肚子的手。

刹那间，我屏住呼吸。有个像是刀柄的东西，从他按压肚子的指缝间伸出来。

「雅……？」

雅在我出声的同时，双膝无力地跪下，倒在地面。

「雅！」

周遭的人发出尖叫。

转瞬之间，渗出的血液便染红了雅的双手及地面。

「这、这下不妙了……这个……是真的刀子欸……」

「雅！我打电话回公司！」

「……应该先叫救护车……」

雅绷着脸，声音沙哑地说。

「也是！救护车！」

路人当中传来「我正在叫！」的声音。

「修司……你不要害我笑啦……」

即使整张脸皱在一起，我依然能看出他正努力做出笑脸。

「雅，你不要再说话了！」

「这不是……连续剧里常出现的台词吗……」

雅的呼吸变得紊乱而急促。

「不准说话！」

「被说这句话的人，通常都会死耶……」

「别说了！」

我脱下身上的衬衫，从雅抱着出血腹部的手部上方下压止血。衬衫瞬间被染红，温热的血液流到我的手掌。

「这大概是报应吧……」

「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我……当时……一定在那家伙的心上……刺了一刀……」

那家伙……果然是他吗？

想拿刀刺知子的跟踪狂果然是那个同学，雅早就察觉是「当时」的同学犯的案。

「没事的！雅，你这么顽强，一定没事的！你不会因为这样就死掉！」

「这种人物……也常会死喔……」

「不要说了！」

「修司……我也……可以说点……像连续剧的话吗……？」

雅已经快要呼吸不过来。

「什么……？」

「我……成为……英雄了吗……？」

泪水夺眶而出。

「对！你已经是英雄了！拜托，别死！动漫画和电影里的英雄都不会死啊！」

远方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发明救护车的人……是真正的英雄呢……」

雅说完一度深深吐气，静静闭上眼睛。

一行泪从他阖上的眼角滴落。

「雅～～」

我的惨叫混合著鸣笛声回荡在街头。

「够了！我真的受够当艺人了！」

寂静的医院中，响起多咲真生的尖声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雅会遇害……对不起……对不起……」

多咲真生跪在地上痛哭。

幸亏刺了雅一刀的男人穿着染血的衣服就逃，警方很快便将他逮捕归案。

隔天，我被警方传唤侦讯。回忆起来，陈述着男人如何撞到雅的自己，简直就像是别人似的。

我表现得异常冷静，宛如在拍摄连续剧，扮演着某个角色。

「哎呀，英雄人物果然不会死在那种地方。」

谢绝会面的牌子拿掉后，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摸着伤势尚未痊愈的肚子说。

伤口虽然大量出血，所幸并不深。说起来，行刺用的也是杀伤力最小的水果刀。

「我不是说你不会死吗？」

「都是因为你说了一堆乌鸦嘴的话，我听着还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呢。」

「我才没有乌鸦嘴。」

「啊，还有，我去调查过了，在动漫画和电影中最后死掉的英雄还挺多的啊？」

「干嘛去查那种东西。」

「但要是我死了，那家伙不就成了杀人犯吗？我当然得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啦。」

「……也是。」

「等伤好了，我会去看他。我必须好好向他道歉。」

「嗯，就是说啊。」

我为雅感到骄傲。

「雅！」

多咲真生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病房，似乎是在匆忙中赶来。

「雅……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成了泪人儿。

「小知，不是的，这是我自己造成的。因为我，那家伙才会做这种事。」

雅向哭得抽抽搭搭的知子从头说明小学发生的事。

知子逐渐停止哭泣，「嗯嗯」地猛点头，专心聆听雅说话。

说明告一段落后，雅温柔地笑道：「所以我受的伤，责任全怪在我自己头上。」

「你要是出事，我……」

知子再次双手掩面。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向祥子小姐道歉才好……」

知子抬起掩面的双手，如同祈祷般紧紧交握。

「祥子最担心的也是你过度自责喔，所以小知，请你今后也以女演员的身分，继续带给我们活力吧。一言为定喔！」

知子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经纪人不一会儿便来接她回去。

目送知子离开后，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要问雅。

「话说回来，祥子小姐是谁？是你的妹妹之类的吗？」

「啊，是我太太啦。」

「哦哦，你太太啊。」

……等等，咦？

「什么！」

「怎、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已经结婚了？」

「咦？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啊啊！」

「真的假的？」

「等等？那小知是？」

「小知怎么了？」

「你不是在和小知交往吗？」

「什么？」

雅睁圆双眼，紧接着爆出「啊哈哈哈」的奇怪笑声。

「等等，真的假的啦……拜托，不要害我笑……好痛！」

雅按住腹部的伤，笑到眼角泛泪。

「小知只是来我们家和祥子学做菜啦。我太太的兴趣是做菜，还开了厨艺班呢。我们知道要慎防媒体，但小知那天搞错时间提早过来，不巧被记者拍到了。」

「原来是这样吗？」

「就是说啊，明天周刊杂志就会刊出订正报导。」

「既然这样，当初何必要乱报。」

雅继续抚着肚子说：

「小知好像是瞒着经纪公司委托HEROES帮忙的，然后，经纪公司只收到我是一般人为什么会上杂志的消息，事情越弄越复杂，好像连经纪公司也误会了，来不及澄清事情就被报出来，只能说时机真不凑巧啊。」

搞什么啊，亏我还替他们两人的未来深感痛心。

我用埋怨的心情瞪着狂笑到流泪的雅。

走出医院，一辆全黑的大型车朝我疾驶而来，我惊险地停下脚步，车窗嗡地降下来，多咲真生戴着太阳眼镜从中探出头。

她招招手要我上车。一坐进去，刚刚那位经纪人从驾驶座对我点头致意。

「幸好雅没事。」

多笑真生摘下太阳眼镜说。

「那小子很容易逃过一劫。」我说。

她盯着我的双眼，然后微微低下头。

「我难得焦急了……无论如何都想主演长泽导演的电影，这次的角色要会烹饪。不过，这种事果然不应该瞒着公司偷偷进行呢，我收到报应了。」

见到她比以往率直的态度，我隐隐觉得她以后一定会蜕变为更加出色的女演员。

「通向成功的捷径是绕远路，对吧？」

「这句话我会牢牢记在心里的。」

「这次虽然绕了远路，但一定又离成功更近一步了。」

「……谢谢你。」

多咲真生温柔地微笑。

「让我对演艺事业心生向往的人就是长泽导演喔。我在小学时看了他的电影，就此一见钟情。我迷上的不是演员，而是电影本身。我心想，总有一天，我也想主演他的电影，才加入了这个产业。」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以后不会再仰赖HEROES。我会脚踏实地好好努力，直到某一天，自己成为真正的英雄。」

「好的，你可是备受期待的清纯系女演员呢。」

我窃笑道。

「……听了让人有点不爽。」

「对不起。」

「可是，我不讨厌你这个人唷。」

「谢谢。」

「谈恋爱是打死也不可能，但我可以和你当朋友。」

「谢谢。」

「讲话不要再毕恭毕敬了，感觉很像在工作，我不喜欢。」

「但我私底下讲话很毒舌。」

「那不是很好吗？我倒是有点好奇坏心眼的你呢。」

「下次有机会看到的。」

「又是下次……你真会敷衍人呢。」

多咲真生斜睨着我。

「对不起。」

我苦笑道，她则用一贯凶巴巴的态度说：「拜拜。」

「加油喔。」

我打气似地说完，准备推门下车。

「谢谢你……那个时候让我一个人待着。」

「咦？」

回头一看，她朝我微微一笑。

「下次再一起去海边吧。」

「好，一言而定。」

我也回以微笑。

下车之后，车窗再次嗡地降下，多咲真生笑容满面地探出头，朝我用力挥手。

「拜拜，修司！」

旁边的人同时看我。

要是连我都被某个歹徒刺还得了。

我苦笑着对驶离的车子轻轻挥手。

隔天，我早早结束工作去病房探望雅，在那里遇到老板。

「老板，辛苦了。」

「哦，是修司啊，你也辛苦了。」

老板竟然这么频繁来探病，真是懂得体恤员工啊。

我把探病的慰问品放在雅的枕头旁。不知不觉间，雅身边从头到脚堆满了探望的花和礼品。

「不好意思，每次都这样麻烦你，让你来探病。」

「哪里，您太客气了。我平时受雅许多照顾，这点小事应该的。」

「那我先走啰。雅，你要好好静养喔。」

「没问题啦，你很爱瞎操心耶。」

雅的语气轻松到完全不像在对老板说话。

「那么修司，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老板留下这句话，踩着笨重的脚步回去了。

「雅，你和老板真的感情很好耶。」

「还算不错吧，毕竟，当初是他找我进公司的嘛。」

「是吗！」

这么说来，之前就听说雅是走「菁英路线」进公司的，原来是老板亲自挖角啊。

「雅……你真的比我想的还厉害耶。」

我望着那堆慰问品，感慨良多地说。

而这位当事者只是哈哈大笑：「你在说什么啦。」

「你太太今天没来吗？」

「白天来过了。」

「搞什么，我好想见见她喔，下次介绍给我认识吧。」

「好是好……可是与其说介绍……」

雅顿了顿，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看我。

「你干嘛？」

「修司，你已经认识她了喔？」

「咦？」

「我太太。」

「啥！谁？是谁？」

我大吃一惊，雅则露出顽童般的恶作剧笑容。

「你猜猜是谁？」

我也认识，所以是公司里的人吗？

「难不成是……铃铃吗？」

「不是啦！修司，你真不是普通有趣耶。」

雅再次发出夸张的笑声。

就在这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护士进来了。

「佐和野先生，有人要来看您，可以带他进来吗？」

雅回答「请」，一位身穿和服的老先生在陪同者的搀扶下，从护士身后入内。

「呦，雅，身体还好吗？」

「啊！大井会长，好久不见。我已经完全没事了。」

「我听说你被人刺伤，吓都吓死了，马上飞奔过来呢。」

「抱歉，惊动大家了，其实伤势没那么严重。」

「真的吗？那就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啊，你父亲可会昏倒呢。」

「哈哈，的确。感觉他会当场昏倒。」

被称作会长的老先生拿出写着「早日康复」的厚厚信封袋，强行塞入想推辞的雅手中，还不忘叮嘱：「有任何需要，随时和我说一声。」

我茫然眺望那幅光景心想：「不愧是某某会长，出手就是不一样。」仿佛自己在看什么电视剧。

「我会择日拜访你父亲，请帮我向他问好。」

会长用力握住雅的手，一连点了好几次头。

「当然没问题，其实他刚刚还在呢，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再来，我会转告他的。」

雅的态度和平时毫无二致。这小子说不定真的是个大人物啊。

等会长离去后，我突然在意起雅说的某句话。

刚刚还在……？刚刚待在这里的人，不是老板吗？

我霎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难不成……

我粗暴地抓住雅的肩膀大叫：

「你父亲是老板？你是老板的儿子？」

雅一边讶异于我反应这么大，一边含糊地说：「不，虽然算是儿子，但……」

「但是什么？」

「嗯，就是那个啊，应该是岳父啦。」

「岳父？」

「我们的老板是我太太的父亲。」

「你太太的父亲……原来如此……」

原来是太太的父亲啊……咦，等等……？

「雅，你娶了老板的女儿？」

难怪是走菁英路线！难怪老板这么常来探病！

一切都合理了。

「搞什么啊！原来你娶了富家女！」

「嗯，世人的确会这样说我呢，明明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啊。」

难怪会有伟大的会长带着丰厚的慰问金来看他！

——也就是说……

「我见过老板的女儿吗？」

「有的。应该说，每个人都见过。」

那个人就是老板讲到比基尼时提到的女儿啊。我转动脑筋思考。

「是公司里的人？」

「是的。」

雅似乎已经在憋笑，半边脸看起来快要抽筋。

「啊！对了，刚刚护士叫你『佐和野』……」

我确认挂在枕边的名牌，上面的确写着「佐和野　雅先生」。

「佐和野……佐和野……佐和野这个姓我确实有印象……是谁呢……？」

雅见我瞪着天花板，口中念念有词，甚至「噗哈」地笑出来。

「我想起来了！佐和野！柜台的美女！」

「宾果！」

雅嘎嘎大笑，一面比出「V」字手势。

「真的假的！」

我趴倒在雅的脚边。

「搞什么啊！你不是对玛丹娜类型的女生没兴趣吗！」

「所～～以～～啦～～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有个坐在教室角落孤单看书的女生。你还记得吗？」

「嗯，记得。」

「那个女生就是我太太。」

「什么！」

「我当时就觉得她以后一定会是超级大美女喔～～我唯独对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怎样？我完全押对宝了吧？」

「太诈了啦！我听得火都上来了！」

「干嘛这样～～」

雅抹着泪，依旧是笑个不停。

「你不要有事情又偷偷瞒着我喔！」

「我没有刻意隐瞒啊～～」

雅更加放声大笑。

「不，你肯定还有事情瞒着我！快给我全部吐出来！」

「修司，我不行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有趣啊？」

「一点也不有趣！」

我差一点就要气到脑中风了。

豪华的书桌上摆着一张白纸。

他坐在这里经过了多少个小时呢？

回过神来，从大窗户外射入的阳光已然消失，他连室内变暗了都没察觉。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点亮浴室的灯。

因为刺眼的光线而眯起眼。

扭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哗啦地流出来。

他只是凝视着浴缸里逐渐上升的水位。

即使热水满出浴缸，弄湿了他的脚底，他依然注视着水。

第一卷 STEP 5 数条岔路

那天我久违地取得休假。当我在床上发懒之际，手机传来振动声，来电显示为「道野边」。

『抱歉，修司，我有点急事，想请你帮个忙，你现在人在哪里呢？』

「我在家里，请问有什么事情呢？」

我被道野边难得的仓皇语气吓得从床上弹起。

『详情稍后再谈，你有办法现在立刻过来总公司一趟吗？』

「我马上到！」我急忙挂断。

总公司的自动门一开，道野边已经在等着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俩快步移动，边走边说。

「修司，你能快速赶来帮了我大忙。是这样的，我从前天晚上起，就联系不上东条老师。」

「他不在饭店里吗？」

「是的，我昨晚在饭店守候，他都没有回来。房间里当然也都找过了，一样不见踪影，只是……」

「只是？」

「他的手机……沉在浴缸里。」

「沉在浴缸里……？」

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故乡的小岛呢？」

冷汗划过脸颊。

「出版社已经派人前往小岛，我也联系了他的老家，现阶段他们并未收到联系……」

道野边按下电梯钮，心神不宁地看着手表。

「手机沉在浴缸……」

我好像对这件事有印象。

「你有头绪吗？」

……对了！我想起某个片段，急忙转身。

「我们去车站吧！」

「我明白了！请问我们要去哪里呢？」

道野边小跑步跟在我身后。

「总之我们先搭车吧！」

我们在车站买了票，我在摇晃的特快车厢里向道野边说明：

「很久以前，老师还不红的时候，常在某月刊杂志类似后记的版面画一些贫穷趣闻。当时他身上没钱，听说有人只吃水煮蛋减肥，于是天天只吃水煮蛋，最后昏倒被送进医院——诸如此类自嘲的内容，被他画得滑稽又搞笑，我当时最喜欢看那个单元了。」

虽然都是一些蠢到不行的故事，但是很符合老师的风格。

东条隼描绘的故事总是不乏人类才有的傻劲，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里面有一篇这样的趣事。」

当时东条隼遇上了瓶颈，怎样都找不到灵感，眼看时间分秒流逝，截稿日迫在眉睫，责编的催稿电话响个不停。那位编辑个性严厉，老师提不起勇气与他商量。

东条隼被逼入绝境后，在浴缸放满热水，然后把铃声不断的手机沉入水底。

和这次的行为一模一样。在那之后，东条隼只穿着身上的衣服便离家出走，用仅有的现金不停换搭电车，尽其所能地前往他能去的最远的地方。他阐述自己当时的心境是「总之很想逃跑」。

搭了一阵子的电车后，车窗外出现美丽的海景，他仿佛被吸了过去，在该站下车，并在那里寻获了奇迹似的灵感。听说当他返回东京时，只差一步就要被报警协寻了。

「原来如此。」

道野边用专注的表情聆听。

「总之我们先搭电车，往老师家能看到海的方向去，等车窗外出现海景就下车。」

「就这么办。」道野边深深点头。

「原来老师还画过这样的东西。我以为自己已经拜读过他至今所有的作品……是我功课做不够。」

「别这样说，那只是当时刊载在月刊杂志末页附录性质的小单元，出单行本时没有一并收录。」

「这是真正的粉丝才会知道的事情呢。」

「毕竟是东条隼的漫画伴着我长大的嘛。」

我在内心祈祷能平安无事地找到老师。

我们暂时坐在晃动的电车里，聊着有关东条老师的话题，比方说，我是如何爱上东条隼这位漫画家，以及他至今画过的所有漫画里，我最喜欢哪个桥段等，都是一些无趣的话题，道野边则笑咪咪地听我畅谈喜好。

「没想到《通通》会突然爆红，我当时真的很讶异呢。这该不会也是您一手策划的吧？」

《通通》并非在连载之初就大受欢迎。

然而，某天某知名男性部落客上传的一张照片里，拍到了这部漫画，《通通》便在称为追随者的部落客粉丝——尤其是女性粉丝之间迅速窜红。本来东条隼的粉丝以男性居多，增加了年轻女性读者群之后，让他一跃成为当红漫画家。

道野边微微一笑。

「能红是因为老师的漫画真的很好看，我只是轻轻在背后推了一把。」

暗中筹划的人果然是他。

「您是怎么办到的呢？」

「不是我，正确来说是其他人，是他推荐那位知名部落客看漫画的。」

「那要怎么做呢？」

「没有特别做什么，不过是和那位部落客混熟，将漫画推荐给他罢了。会拍进那张照片里，纯属巧合。我所做的，只是频繁确认对方的博客，看到那张照片之后，在下面留言『那部漫画真的很好看』，接下来口碑自然延烧开来。」

「和他混熟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有人很擅长这类事情啊。」

「我还以为一定是您动用了什么方法呢。」

「我并没有那种才能。」

道野边缓缓摇头。

我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

——我至今还未曾遇过那个背上长翅膀的男人喔。

可是，我不明白道野边何以如此看轻自己。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您很了不起。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像您一样出色的男士。」

道野边听了微笑说道：

「修司，我啊，曾经一度舍弃了自己的人生。」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舍弃……？」

「我真的当过流浪汉喔。」

我因为太过震惊，大声叫出来。

「您在外流浪过……？」

脱口而出后，我才急忙摀嘴。

道野边看着我的反应，温柔地笑说：

「是的，大概一个多月吧？我在大阪某地区的路边睡过纸箱。」

「真的……吗？」

我这次小声地问。

道野边仍旧保持微笑。

「是的，当时我结识了野宫老板，他向对你做的一样，为我做了名片。我甚至没跟老板报名字，他却自动帮我做了名片。」

没报上名字却做了名片，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见我满头雾水，道野边不改笑脸地说：

「上面印的名字就是道野边，意思大概是要我从路边向上爬。」

「道野边……不是您的本名？」

「没错。修司，你是第三个听我说这件事的人。第一个人是雅，然后还有一位……最后第三人则是你。」

回想起来，道野边给我的名片上只写了姓氏。

我当时虽然感到奇怪，却没想到那不是本名。

「方便告诉我您的人生故事吗？」

「这可说来话长了，就当成是消磨时间，请你听我娓娓道来。」

道野边沉静地开口。

我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侃侃而谈的道野边，他说的故事使我忘却了时间。当故事来到尾声，电车的车窗外出现美丽的海景。

「看样子还会有第四个人。」

我说。

「咦？」

「你说这个故事的对象。」

我凝视着道野边。

「等一下连东条老师加起来，就是四个人。不过，您可能得在回程的电车上重说一遍了。」

「……不知能否为他带来灵感……」

道野边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相信会是很棒的灵感。」

我们抵达岸边，走遍了附近。约莫走了三十分钟，道野边指向靠着扶手眺望大海的背影。

「在那里。」

我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东条老师，不过既然道野边这么说，肯定没错。我们在隔点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

「我们走吧。」

我说，道野边却温柔地浅浅一笑。

「接下来，要请修司你一个人过去，我在这里等你们。」

我用力点头。

「我一定会带他回来。」

「东条隼先生。」

我从背后喊他的名字，他身子一缩，转过头来。

看到来者是我，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微微扬起嘴角。

「您在做什么呢？」

我走到他旁边。

「我在呼吸。」

「哎呀呀，真巧呢，我也是。」

他更加微微抬起嘴角。

「你在学道野边说话？」

「被发现啦。」

我同样扬起嘴角，他又浅浅地笑了。

「只要吸气啊，海潮的香气就会沁入身体喔。」

他说完阖上双眼，略微张开双手，深深地吸气。

我依样画葫芦，闭上眼睛后，大大地张开双手吸气。

「这个香味是最棒的镇定剂。」

在这个只闻沙沙海浪声的静谧空间里，我们的呼吸声合为一体

自己的吐息在耳朵深处回荡扩散。

人类借由呼吸活着——我用全身感受着如此理所当然的事。

我一连做了好几次深吸吸。

不经意地一瞧，他的手中抓着牛奶仙贝的小袋子。

「等那个吃完，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呢？」

我偷瞄东条老师的脸，发现他的视线直直地定在前方。

「回去……吗……？我究竟该回去哪里？要往何处去呢？」

我寻思着回应的话语，他则慢慢地咬起牛奶仙贝。

「没有炼乳果然不够味，味道好淡。」

他将袋子递到我面前，我从中抽出一片牛奶仙贝，学着他轻咬。

「真的，味道好淡。」

「不管什么时候吃，味道都一样。」

东条隼不舍地盯着牛奶仙贝，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那是「漫画家·东条隼」漫长走来的心路历程。

青年东条上大学后离开了小岛，独自一人在都市展开新生活。初次接触都市，眼中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为他带来冲击。

他大学加入漫画研究社，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开始投稿新人奖。

先是有几部作品获得了佳作，到了大学三年级的秋天，终于荣获大奖，以学生漫画家的殊荣出道。

处女作相当卖座，「东条隼」的名字以本人始料未及的速度红遍大街小巷。那部出道作品我当然也看过，从那时候起，我便死忠地追着东条隼的漫画，直到现在。

他因此欢天喜地，确信自己拥有才华。

升上大四的时候，连载和课业让他忙得蜡烛两头烧，完全没想过要去参加求职活动，就这样持续画着漫画。即使父母曾多次劝他去找工作，但他对于自己的梦想充满信心，无法眼睁睁地放弃唾手可及的机会。

他决定大学毕业后，要靠着画漫画养活自己。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出道作突然声明连载结束。

理由简单至极，因为单行本的销售数字下滑。

不过，他并没有非常紧张。下一部连载已经敲定。故事拖久了难免沦为制式，他认为只要推出新的作品就能继续热卖。

「因为我深信自己的漫画不可能会无聊。」

他这样说道。

但是推出新作之后，销量仍旧持续下滑。销售数字越惨，越令人在意销量，他一心想着：下周销量应该会回升、下个月应该会、下集应该会……越是在意，销量越是走下坡。不久后，他开始害怕听到销量。

无论如何都必须增加销量。

他好几次都差点被这个类似强迫症的思绪压垮。快乐地画画成为过去式，现在画画成了义务。这样子不行，那样子不行。他自己缩减选项，没察觉到这形同于把自己逼向死路。

他没办法觉得自己画什么都很有趣了。不管怎么画，都开心不起来。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当漫画家。

没过多久，粉丝也开始嘲讽他「迷失方向」。他开始听到人们谈论「东条隼已经江郎才尽了」。

最后的连载被喊停后，连新连载的邀约都没了，存款也快要用光。

他坠入不幸的谷底。

「我甚至想过要寻死。」

东条隼凝视着宁静发光的海面说道。

「因为我只剩漫画了，我不知道怎么靠画画以外的方式活下去。」

他从来不曾出过社会工作。

「当时我认为这条路若是走不下去，我只能结束生命了。」

东条动身前往曾经见过的海岸，也就是这里。他想趁最后再看一次美丽的海洋。

当他毫无目的地在海边漫步之际，在附近看到一家古老的小杂货店。他什么也没想地晃进店里，然后在里面发现了牛奶仙贝。

他没沾任何东西，边走边吃薄薄的牛奶仙贝，如同回到孩提时代，一片、一片珍惜地吃着。味道和当年吃到的一样淡。

海潮的香气、牛奶仙贝的味道，紧接着脑中浮现辽阔的故乡岛景。

然后他终于想起——

快乐无比地画漫画的那个年代。

看了自己画的漫画而捧腹大笑的朋友笑脸。

自己当时曾经是英雄。

——我想再画能带给大家欢笑的漫画。

小心珍藏在脑中抽屉里的回忆一口气涌现。

——对了，我以生长的小岛为舞台来画画看吧。

这就是《TORN＆TONE》诞生的一刻。

他这样说道：

「勉强撬开变得卡卡的斗柜，里面涌现的物品竟然丝毫没有褪色。我很庆幸能在褪色之前把它们拿出来。」

开始作画后相当顺畅。

舞台是那座海岛，主角是一群高中生。拥有未知力量的敌人突然造访，提出「只要交出这座小岛就会放过日本」的交换条件。想必除了岛民以外的所有人都置身事外，想着要交出小岛。但是这群主角无论如何都想守护小岛，即使要与全部的人类为敌，他们仍执意要保护小岛，同时也要守护日本。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故事饶富兴味地展开，他作画时也乐在其中，希望这个故事能让许多人看见。他想再次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于是他委托「HEROES」帮忙。

道野边读完原稿时说：「这个故事没有丝毫虚假。」

故事主角的台词完全是东条隼的真实心境，内藏了灵魂。

「这会大卖。」

道野边说完笑了笑。

接着，这个愿望实现了，如今东条隼是炙手可热的畅销漫画家。

不仅如此，他还常常上电视节目，努力摆出笨拙的笑脸，请更多人阅读这部漫画。

本应一帆风顺的东条隼如今在烦恼什么，我无从知晓。

「欸，修司……」

东条老师望着大海向我搭话：

「东条隼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思索着问题的用意，无法即时回答。

东条老师继续说：

「未来，他会朝着什么方向去呢？」

他是不是在犹豫未来要不要继续当漫画家呢？我茫然思忖。

他是不是对于连续创作畅销作品，感到吃力了呢？

纵使不明白，我还是尽可能用自己最真诚的方式回答：

「据我所知，东条隼是个漫画家，同时也是我所知最棒的漫画家。」

他沉默地看着海洋。

「我喜欢东条隼画的漫画，但请不要问我原因，我无法回答太难的问题。」

他微微扬起一侧的嘴角。

「……真随便呢。」

我不停歇地大声说道：

「但我认为，喜欢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包装就说不出『喜欢』，我宁可不要这种世界。」

他「呼」地叹了一口气，露出微笑。

「……太夸张了吧。」

我更加肆无忌惮地说：

「因为喜欢所以想看。未来我也想继续看东条隼的漫画，原因就这么单纯。这完全是为了我个人的私欲，请您陪我实现这个心愿。」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远方的海平面。

「……真任性啊。」

他说话时的眼神相当温柔。

「我一辈子都会是东条隼的漫画粉丝。」

他丝毫不为所动。

「所以，请您继续画，画出那些只有东条隼能创作的作品。」

他闻言再次轻扬唇角，眯细眼睛道：

「只有东条隼能画的东西，究竟剩下多少呢？」

我循着他的视线往前望去。太阳包覆在薄薄的云层下，在闪闪发亮的海平面彼方，绽放出柔和的光芒。

多美的景色。

我们现在并肩眺望的景致，一定也会纳入他的记忆斗柜，孕育出新的世界。

我想再多看一点，我还要看更多东条隼创造的世界。

「……一定还有很多的。」

东条隼望着一口咬定的我，垂下眉毛苦笑。

「说话都不用负责耶。」

接下来的好一阵子，我俩一同静静欣赏同一片风景。

「修司，谢谢你。」

东条老师看起来十分平静。

我稍微放宽了心，回应道：

「不，我什么都没做。」

「没这回事。」

他温柔地笑了。

「回去吧。」

我露出笑脸说「是」。

我带着东条老师来到道野边等候的地方，并且问了他一个问题：

「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您。」

「什么事？」

「您为什么要给我名片呢？我只是为期短短一周的兼职人员，您竟然特地为我画了素描。」

东条老师咧嘴一笑。

「因为你是我的粉丝啊。」

我因为被他说中而噤声。本来我没打算让他知道的。

「瞒也没用，那是真心喜欢我的漫画的眼神。你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光采。」

「被发现了啊。其实，我从您刚出道就一直追随您的漫画。看过您的贫穷趣闻后，我发自内心祈求您能成功。我是东条隼的头号粉丝。」

东条老师难得「哈哈哈」地笑出来。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托你的福，我下定决心了。」

当时，我用正面的方式接受了这句话。

我心情大好地说：

「有任何需要，欢迎随时找我。」

东条老师微笑点头说「好」。

然而接下来的一个月，东条老师连一次都没找过我。

翘首盼望多时，我终于等到连载《通通》的月刊发售日。我意气风发地翻过厚重杂志的页面，然而……

等着我的是不如预期的结果。

「道野边……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摊开连载东条隼《TORN＆TONE》的页面，凝视道野边。

连载的最后一格所写的文本不是「待续」，而是「完」。

道野边只是略带寂寞地微微笑着。

我赶往东条老师的住处。

老师人在自家。我仅在电话里说「我现在过去」，而他什么也没问便说「我知道了」。

来到东条老师的自家门前，我先被那栋公寓的外观吓到。

那是一栋屋龄不知几十年，相当破旧的老公寓，怎么看都不像是畅销漫画家所住的地方。

我按下玄关前的电铃，阴暗的走廊响起「叽～～」的开门声。

「要喝咖啡吗？」

老师开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温柔微笑地问我要不要喝咖啡。

东条老师为我冲泡了即溶咖啡，我低头致谢，接过杯子。

「不像饭店的咖啡那么好喝啦。」

我静静点头。

尽管凭着一股冲动就来了，我却不晓得该说什么话当开场白才好。

我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将脑中不停打转的「为什么」，好好地传递给东条老师知道。

主动破题的是东条老师。

「很惊讶吧？」

他简短地说了出口，我对此深深点了个头。

「这件事一开始就决定了，是因为剧场版的关系才顺延了一年，真是奇迹啊。」

东条老师继续说：

「道野边用尽各种方法为我制造机会。多亏他暗中使出各种行销手法，《TORN＆TONE》因此受到大众喜爱，成为畅销作品，我已经了无遗憾了。」

东条老师稍做停顿后，哈哈地笑出来。

「……这样说听起来很酷吧。其实我还有满满的不舍，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犹豫该不该画最终话。出版社也有询问我有没有再延长一年的意愿。」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延长呢？

我用力吞回这句话。相信老师的心里，一定有着我所无法理解的纠葛和考量。然而我却感到不甘心。不知为何，非常不甘心。

「我的故事本来就设计要在近期内结束，如果硬要加长，多出来的故事只会显得画蛇添足。我虽然知道这点，却很害怕放下这部畅销作品……」

我一直以为《通通》还会继续连载下去。

『未来，他会朝着什么方向去呢？』

我想起东条老师在海边说的话，忍不住紧咬下唇。

「不过，我最后还是决定要画最终话，这都是托某人的福。」

「托某人的福……？」

「那个人啊，既随便又夸张，非常任性、不负责任，但也是我最棒的粉丝。」

脑中一片空白。

是我害的吗……？

是我当时说的话，使老师下定决心要画最终话吗……？

「是我造成的……吗？」

回过神来，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请你别这么想，我很感谢你喔。是你让我觉得自己至少有一个粉丝会终身不离不弃。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没有比这更棒的强心针了。当没人愿意看我的漫画的那一天来临时，至少有你在等，我因此感到无所畏惧。」

我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因为，东条老师平静陈述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很满足。

「谢谢你。画完了最终话，我是真的相当满足。那是我的漫画家人生当中最满意的成品。」

语毕，他展露无忧无虑的笑脸。想必他现在的表情，就跟第一次拿漫画给同学看时一模一样——我咬着嘴唇想。

「你和老师聊过了吗？」

道野边温柔地微笑。

「是的。」

「你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说不上来……毕竟这是东条老师的决定……我无法干涉。」

「要不要喝？」

道野边递来暖暖的罐装咖啡，我道谢后接过它。

「竟然是最后一话……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就对老师说了一堆不负责任的话。」

我打开罐子，喝了一口热咖啡。

「难道是我不负责任的发言……影响了东条老师的人生抉择吗？一想到这里，我就……」

「……觉得害怕吗？」

「是的……」

「你担心自己的发言和行为，不小心影响了别人的人生。」

「是的……」

道野边瞥了一眼手中的罐装咖啡。

「知道我曾经流落街头的人，除了老板、雅、你，以及上次讲过的东条老师之外，剩下的另一人是谁……你猜得到吗？」

「……猜不到。」

坦白说，我没有心情思考这些。

「佐佐木拓。」

我瞬间心想「那是谁？」讶异地望着道野边。

「嗯？」

「就是那位曾经和你在同一家便利商店打工的佐佐木拓同学喔。」

「咦……阿拓？你们认识啊……？」

我一时间无法听懂他的话。

「啊！阿拓在HEROES工作的朋友就是您吗？」

道野边静静微笑。

「他可是拓展人脉的专家呢。之前提到协助《通通》行销的人也是他。除此之外，他也负责暗中挖角，是所谓的地下员工。」

「阿拓是HEROES的员工……？」

我不由得笑出来。

「阿拓看上的人才，会由名柏前往确认，及格了就打电话通知对方——流程大略是这样。你还记得结帐时弄掉饭团的人吗？」

我想起那个在便利商店掉落饭团、感觉笨拙无用的男人，当时我的确帮他换了新的饭团。原来那个人是……

「我已经快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修司，他们拥有一流的看人眼光，被他们挑中的你在那个当下，便等于赢得了公司的信任，所以你才会在三％的录取率当中雀屏中选。」

道野边沉稳地道出原委。

「人只要活着，就会与人扯上关系。」

接着，他垂眸看向手中的罐装咖啡。

「比方说，开发了罐装咖啡的那些人。这项商品被开发出来、交付到我们手中之前，究竟耗费了多少人的时间和精力呢？就算不是直接相关，那些人现在仍与我们的人生紧密相连。」

我也瞥向罐装咖啡，它从刚才便持续温热我的手掌。

「先不提影响是小是大，我认为人生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道野边和平时一样，温柔地笑着看我。

「道野边，我可以……稍微休个假吗？」

「我们公司是自由上班，请你在需要的时候自由放假。」

我默默低头致谢。

「可是，我很确定你能胜任这份工作。」

「阿拓为什么会看中我呢？」

「修司，因为你拥有真正温柔的心，以及对任何事都无比认真的态度。这样的性格特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

我再次深深低头，接着往门边走。

「修司。」

回头一看，道野边用寂寞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继续在这里相会吧。对我来说，能全心信赖的同事增加了，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喔。」

我未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微笑着背对道野边略带寂寞的笑脸。

第一卷 NEXT STAGE HEROES

「小哥，你之前也买过对呗？」

杂货店的大婶一面说，一面随手将红冬冬的苹果往袋子里塞。

「是的，您记得我啊。」

大婶抬起头，紧盯着我瞧。

「我没在这附近看过你，你从哪里来的呀？」

「东京。」

「哎～～真远呀～～来探病的呗？」

「是啊。阿公……外公在里面那家医院住院。」

「所以你特地从东京过来呀，真孝顺哩。你外公喜欢吃苹果呗。」

「不……坦白说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九州产的苹果很少见……讲到苹果，通常都会联想到青森等寒冷地区不是吗？」

「哪里少见呀，我们的确不接外面的订单，店头的要是卖剩了，会分送给附近邻居吃哟。」

「分送给附近居民吗？」

「对呀，你外公要是在附近，应该也会分给他哟。」

杂货店的大婶豪迈地大笑。

「那我买去也一样。」

「怎么会哩？」

「因为他常吃……」

「不一样呗。」

「可是……」

「邻居大婶分送的免钱苹果，和孙子用血汗钱买去送他的苹果，味道不可能一样呗。」

大婶咧嘴一笑，说「拿去」，把塑料袋拎给我。

我悄悄往病房内探头一瞧，母亲随即发现了我。

「修司？」

我莫名害羞地笑了笑，靠向病床。

「你今天放假？」

「嗯，我请到连假了，饭店也订好了，会在这里住两、三天。」

「妈妈不是要你来之前通知一声吗？你老是这样急性子。」

她用力拍了我的手臂，力气颇大，害我稍微摇晃了一下。

我看准母亲去帮花瓶换水、离开病房的时机，向外公搭话。

「外公，老实说，我离开上一家公司，已经一年以上了。」

「是吗？」

外公面不改色，继续很美味似地吃着苹果。

「现在的工作跟之前不一样，我有点迷惘，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做。这件事我还没跟妈妈提起……」

「很好很好。」

「嗯？」

「不跟妈妈讲很好啊，只跟外公讲也很好啊。」

我轻轻一笑。

「这份工作与别人的人生有关……很可怕吧？」

外公停下吃苹果，注视我的眼睛，和蔼地微笑。

「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啊。」

「可是，我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别人的人生啊。」

外公缓缓摇头。

「人生道路这种东西，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是吗……」

「只能试图改变，不用你操心。」

外公再次微笑说道：

「有外公陪着你，没什么好怕的。」

「我明天还会再来。」我告诉外公后走出病房，这时母亲从后方追上来。

「怎么了吗？」

「你接下来如果没事的话，跟妈妈去外公家一趟好吗？妈妈想慢慢整理屋子，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呢。」

「好啊，我是没差……」

「是吗？妈妈得救了。等我一下，我去跟外公说一声要走了。」

「好……我在楼下的椅子等你，你慢慢来，不用急。」

我坐在等候处的椅子上，母亲折回病房不过数分钟便来到我面前。

「好快喔。」

「外公说不要让你等，催我快点过来呢。」

「是喔，又没关系。」

「他说让你一个人等很可怜，嘴上念个不停呢。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跟随兀自念念有词的母亲向前走。

「哇……好猛喔……」

「你有几年没来外公家啦？」

「已经久到不记得了……」

老旧的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大概是正整理到一半吧。

「就是说呀，每次要你从东京回来，你都没消没息呢。」

「你也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常回来啊。」

我环视屋内，有点惊恐地说：

「好，要整理什么呢？」

「全部都要啊，慢慢把重要的物品和需要的物品分类出来。」

「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不先提前整理的话，等到突然要用时，不是会找不到东西放在哪里、弄得手忙脚乱的吗？」

突然要用时……这句话痛苦地揪住我的心。

「我该怎么做比较好？」

「你从后门出去会看到一间仓库，可以麻烦你连仓库一起整理吗？那里放了很多农耕器具，妈妈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呀。」

「好好好。」

于是我先走向仓库。

「妈……这要从哪里开始整理啊？」

仓库里堆放着许多沾着泥土、我完全搞不懂是用来干嘛的器具。

「太细的部分先不用管，先搬大的东西吧。」

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干嘛不早说啊，那样我就穿脏了也无所谓的衣服过来了……」

「我才想抱怨呢，谁知道你今天会来呀。」

母子同心打扫了一会儿后，我发现仓库里放着相对比较干净，但是已显陈旧的捕虫网与黄绿色的昆虫饲养箱。

脑中顿时浮现为我说明抓蝉方式的外公。

「外公还有在抓虫吗？」

「怎么可能，你忘了吗？那是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

「因为你任性地吵着要抓虫，外公特地跑去市区替你买回来呢。你完全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我是怎么说的？」

「你突然说想抓独角仙呀，然后……啊！」

仓库里响起铿铃匡啷的声音，一些瓶瓶罐罐从母亲举起的手中掉下来，散落一地。

「唉……真是的……」

「你没事吧？」

「没事是没事……不过东西还真多呀，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堆放物……」

母亲轻轻叹口气，留下一句「喏，只有今天了，手动起来」，接着便从脖子解下沾满灰尘的围裙，走向玄关。很快地，拍打围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修司！妈妈忘记去邮局了，顺便去一下喔！会买果汁回来。你要喝什么？」

是解下围裙的「顺便」吗？她似乎想起自己有事情忘了办。

「那帮我买罐装咖啡。」

「甜的吗？」

「嗯，有点甜但不要太甜。」

「真麻烦欸！那就交给你整理了喔，慢慢弄就好……」

我缺乏干劲地回答「好～～」，接着扫视散落在脚边的瓶瓶罐罐。

「好怀念喔……」

我在蓝色的圆形饼干罐前蹲下来，外头不绝于耳地传来铃虫与青蛙的合鸣，在这独留我一人的寂静空间里，铃铃铃呱呱呱地响个不停。

我用手掌轻轻抹拭蓝色饼干罐的表面，厚厚的灰尘已经化作灰色的棉絮结块，轻飘飘地在空气中飘散。我用双手捧着罐子，拿到耳边摇晃，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灰尘在眼前飞舞。

「空的吗……」

我用左手抱着罐子，右手手指用力扣住盖缘，传来「咔」的钝声，更多灰尘飘在空中。

空罐内散发出从外观完全无法想像的美丽银光。

我轻轻阖上盖子，凝视印刷在盖上的饼干照片。关于这个饼干罐的回忆，任凭我想忘也忘不掉。这曾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每次来到外公家，我都会看到这个饼干罐，里面塞满各式各样的饼干，我的任务就是要将封住盖缘、类似胶带的薄胶片「咻」地撕开，打开罐子。里面有沾满砂糖的饼干，有浑圆厚实的饼干，还有同时掺杂巧克力与原味的时髦饼干；我最喜欢的是中心有红色果酱的饼干，尽管每次吃时都会黏牙，我却开心得不得了。

每次我都因为吃不完而把整个饼干罐带回家，下次来时他们又会准备新的给我。犹记当时外婆还在……

脑中的遥远回忆，颜色逐渐鲜明了起来。

对了……那个捕虫网也……

『我想抓独角仙！』

脑海里蓦然响起自己童稚的声音。

还记得学校的朋友洋洋得意地说父母买了独角仙给他，他的暑假自由研究作业要写独角仙观察日记，我听了羡慕不已，兴起自己抓的念头。听说山上有独角仙，那就去外公家抓吧。

抵达外公家的第一天，我在晚餐时间想起这件事，提议道：

「外公，我想抓独角仙！」

「要抓独角仙，你明天早上四点起得来吗？」外公笑呵呵地问。

「那么早啊？」

「因为独角仙很早起啊。可是没有准备陷阱，一大早去可能也捉不到呗。」

父亲也接续外公的话说：

「修司，我们后天要去海边，明天早上不睡饱一点会太累，而且独角仙不好抓喔。」

「这样啊……」

我大失所望，当天夜里沉沉睡去。大概是旅行太累，隔天早上别说四点，我张开眼睛时，甚至都快九点半了。

「哎呀，赖床鬼起床了呢。快去吃早餐，不然会吃不下好吃的中餐哟。」

「午餐要吃什么呢？」

「我们一起去吃超市隔壁的拉面吧。」

「好耶！」

我急忙吃完早餐。

吃完饭后，我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忽然察觉外公不在。

「外公去哪里了？」

「去市区买东西了哟，很快就会回来。」

「哦……」

母亲说的没错，外公不一会儿便回到家。

「我回来了，修司，喏，快来看这个。」

「什么什么？」

我兴奋地冲向玄关。

「捕虫网和饲养箱。」

「哇！」我发出欢呼声，外公似乎比我还高兴，笑呵呵地说：

「说是最新型的，外公就帮你买回来啰。」

我把覆满灰尘的饼干罐直接放在地上，回到刚刚看到捕虫网和饲养箱的地方。

「就是这个……」

眼前微脏的饲养箱，在我的脑海里以鲜艳的黄绿色苏醒。

黄绿色的饲养箱与又大又酷的捕虫网。当年，我喜出望外地冲向玄关，母亲从后方追上来，朝我喊道：「吃午餐的时间要回来唷。」我回答：「好～～」跑到后山的一路上都催着外公：「快一点、快一点！」

我心中雀跃地想着「说不定至少会有一只睡过头的独角仙」，但即使找到了许许多多的蝴蝶、蚱蜢及不知名的昆虫；即使我睁大眼睛仔细寻找，依然没瞧见攀在褐色树干上黑得发亮、仿佛戴着武士头盔的甲虫。

「果然找不到了吗……」

正当我数度用手抹去额头流下的汗水、半放弃的时候，外公突然伸手对我说：「网子借我一下。」我一把网子交给他，他便跨入山林两、三步，双眼紧盯树的上方，似乎锁定了什么目标。

「找到了吗？」网子在我出声的同时「啪沙」地盖上树干。

「外公，有吗？你抓到了吗？」

外公轻轻旋转网子，发出欢呼声，对我露出一抹贼笑。

「不是独角仙，但你看看呗。」

「你抓到什么了？」

我充满好奇地接近被网子包住看不见庐山真面目的猎物，就在这时，眼前传来震耳欲聋的「唧唧！」声。

「呜哇！」我吓得往后跳，外公见了「哈哈哈」地张口大笑。

「这是min-min蝉。虽然没找到独角仙，不过还有很多蝉可以抓呗。」

「蝉……」

那只蝉数度在外公拿的捕虫网里「唧唧！」大叫，凶猛挣扎，我只敢躲得远远地盯着它瞧。

接着外公翻过网子，蝉再次从敞开的网口「唧！」地大声抗议，转眼间就飞走了。

「啊！外公，蝉逃走了。」

「甭担心，蝉的话到处都有，修司也来捉捉看呗。」

外公露齿大笑。

想不到抓蝉意外地容易。

「抓到了！抓到了！外公，接下来要怎么办？」

看着蝉在网子里乱撞乱飞，我感到不知所措，向外公求救。

「要不要用手抓进饲养箱里？」

「用手抓吗！」

「是啊。」

外公若无其事地回答。

「它不会咬人吗？」

我紧张地问，外公却哈哈大笑。

「应该不会咬人呗。」

然而当我害怕地把手伸过去，蝉便突然「唧唧！」示威。

「哇！」

「怎么？修司怕蝉啊？」

「是不至于害怕……」

我边说边再次把手靠近，蝉发出「唧！」的叫声，仿佛在抱怨：「不要碰我！」

「哇！我还是有点怕怕的。」

「哈哈哈。」

有句话叫「宛如昨日才发生」，完全是我现在的写照。不知为何，回忆鲜明地苏醒起来。

如今我才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跟很少见面的外公多制造一些回忆呢？说来真是相当自私。

当年最新型的捕虫道具，不知弃置在这里多少年，一定曾经盼望着我再次使用它们吧。然而它们没有二度登场的机会，在这里经年累月地积灰尘，褪了色。

我或许要替外公「索然无味」的人生负一点责任。假如我更加善用时间，多和外公制造回忆，他的人生是不是就能变得更加多彩多姿了呢？

外公俐落地将蝉从网子移到饲养箱，对我说道：

「蝉也可以徒手抓喔。」

「你骗人～～」

「外公不会说谎。」

他说了句「等一下」，再次走进山林里。

外公喀沙喀沙地踩过杂草，呼喊道：

「修司～～来这儿一下。」

我急忙跑到外公身旁。

「看好啰！」

外公把手掌弓成碗状，从下方悄悄接近攀着粗壮树干的蝉。

只见他迅雷不及掩耳地用手复住蝉，一下子就捉到了。

「外公好厉害～～」

蝉在外公的手掌里懦弱地发出「唧……」的叫声。

外公把蝉放进饲养箱，接着说道：

「修司要不要也来试试看？」

「嗯！」

外公蹲下来，在我面前伸出手。

「像这样把手弯起来，从下面悄悄接近……」

把手弯起来……脑中浮现外公躺在医院床上时，布满皱纹的手。要悄悄地、悄悄地接近喔。喏，修司，像这样，不用怕。不能用力捏喔。对，那样子慢慢接近。啊～～逃走了。喏，那儿也有，别着急，慢慢来。豁出去摸摸看，有外公陪着你，没什么好怕的。喏，那边也有……

「唉，时间到了。」

远方传来母亲的呼唤，外公语带遗憾地说。

没错，就是这样。外公，我全都想起来了。

结果我直到最后，都不敢徒手抓蝉。

那年夏天，我始终是个怕蝉的胆小鬼。

「要不要明年再来抓虫啊？」

外公问着离去前依依不舍的我。

「明年也要教我喔，打勾勾！」

我在外公面前伸出右手小指。

我再次拿起那个老旧的捕虫网。

外公一直替我收着网子和饲养箱，没有丢掉。

搞了半天，是我自己提出约定的。

我始终是那个不敢摸蝉的胆小鬼，始终没有想起那个约定，就这样长大成人。

「我回来了。」

外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哎呀，完全没进展嘛。也没关系啦，我们来休息吧。」

母亲探头窥看仓库说。

回到客厅以后，母亲把有点甜又不会太甜的罐装咖啡递给我。

「这个饼干罐真令人怀念。」

我单手轻敲从仓库里带出来的蓝色罐子。

「哎呀，你还记得呀？妈妈前阵子才因为这个东西被外公念呢。」

「为什么？」

「他说你回来的时候，我为什么没买罐装饼干送你。我还特地跟外公解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吃饼干啦。」

原来外公还记得我爱吃的东西，我感到胸口暖洋洋的。

「然后过了一会儿呀，外公从钱包里掏出万圆大钞，说他想吃哈密瓜，要我去百货公司买最高级的回来呢。」

「咦？」

我想起当时吃的那个放在桐木盒里的高级哈密瓜。

「我以为是外公要吃的，提起劲挑了最高级的哈密瓜呢，结果他要我把哈密瓜送你，代替那个罐装饼干，还要我当成是别人送的慰问品。早知道是要给你吃的，妈妈就买便宜一点的了。」

外公八成是因为不知道长大后的我喜欢吃什么，所以想说至少买个平时吃不到的高级哈密瓜请我吃吧。

我是用什么表情吃那颗哈密瓜的呢？

要是更珍惜地吃它就好了。

眼眶突然一热，我差点哭出来，急忙喝下罐装咖啡当作掩饰。

「今天有伴手礼喔。」

我在外公面前递出蓝色的饼干罐。

昨天我询问母亲那家店的地点，跑去一看，店已经不在了。

我接着跑遍了全镇，好不容易才找到它。

「真怀念哩。」

外公眯起眼睛。

「我现在也喜欢喔。」

「看呗，就说修司还是小孩子。」

外公得意洋洋地对正在削苹果的母亲说。

「再过不久就要二十七岁了。」

「才二十七岁，简直和小婴儿没两样。」

「小婴儿吗……」

我还真是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被叫做小婴儿。

我拿出一起买回来的罐装咖啡。

「外公，你咖啡喝无糖还是有糖的？」

「我喜欢加糖的。」

「这给外公。」我递上咖啡，「咻」地撕开封住饼干罐缘的胶带。

我仿佛回到孩提时代，兴奋地打开盖子，甜甜的气味顿时四溢。

我们一起吃着饼干，闲话家常。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询问外公：

「外公的人生，是怎样的人生呢？」

外公微笑回答：

「我过了索然无味的人生啊。」

他讲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话。

「我这辈子只知道埋头工作，也不懂得花钱享受。」

「可是啊……」外公继续说：

「我的人生也过得相当幸福。」

外公呵呵一笑。

「我老是像这样吃甜食嘛。」

外公交互吃着我买来的饼干和苹果，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外公，你之前骗了我，对吗？」

我露出窃笑。

「外公不会对你说谎。」

只见他一脸堂堂正正地说。

「你骗人，我小时候明明直到最后都不敢徒手抓蝉。」

外公听了，咧嘴一笑，看着我。

「怎么，你都想起来啦？亏外公还想让你在回忆里变得帅一点哩。」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外公显得很开心，伸手再拿一个饼干。

「明年夏天再一起去抓蝉吧。」

我也拿起饼干说。

「你不要害怕喔。」

「才不怕呢，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来到最后第三天，尽管时间所剩不多，我还是去向外公打招呼。

「我还会再来的。」

「要是很忙的话不用勉强来啦。」

还真敢说呢。我笑了笑。

「外公……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英雄，也许就是徒手抓蝉的你喔。」

外公似乎很开心地眯眼微笑。

「我现在的工作和制造英雄有关。」

「那是好工作哩。」

「嗯，是好工作。」

我是真心这么想。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继续做下去。

「我会好好加油，创造出很多的英雄。」

外公「嗯嗯」地猛点头。

「那是很幸福的事哩。」

外公始终笑容不减。

「我年底还会再来的。」

我对送我来到公车站的母亲说，只见她睁圆了眼。

「呃，你最近怎么啦？工作都还好吗？」

「说到工作……」

我吸口气后，决定老实招认：

「其实呢……我去年夏天就离开上一间公司了。」

「哎呀呀……你虽然都没说，但妈妈隐约有感觉到呢。」

「真的吗？」

「这二十七年我可不是白养你的哟。」

「我才二十六岁。」

「然后呢？那你现在怎么生活？」

「我找到新工作了，有好好上班。」

「哎呀！那不是很棒吗？妈妈还以为你会暂时当打工族呢。」

母亲夸张地表现出惊讶。

「不……其实没几个月前，我都在便利商店打工。」

「这么久啦！你这孩子真的是重要的事情都不说呢。」

母亲用力拍打我的背，力道之大害我微微呛到。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离职？」

「你有事隐瞒时，有个坏习惯哟。」

「呃，真的假的？」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自己果然不知道。」

「告诉我嘛。」

「不要，我已经决定在你要结婚的时候，偷偷告诉未来会成为你太太的人了。」

母亲露出挑衅的笑容。

「那种事情不用说啦。」

我苦笑以对。

「这样子太不公平了。」

母亲发出「呼呼呼」的怪笑。

「不过没关系，我会找到一个不受旁人的话语影响，能好好注视我本身的人结婚的。」

「哎呀，有对象了吗？」

「没有……」

「这样啊，真没趣。」

就在这时，公车发出「噗噜噜噜」的引擎声接近。

「下次见。」我一转身，母亲急忙追问：

「等等，所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是怎样的公司呢？」

「这个嘛……这件事说来话长～～下次再告诉你。」

「咦？什么意思啦！」

公车停了下来，门「噗咻」打开，几个人走下来。

「简单来说，是英雄制作公司。」

我坐上公车，向母亲挥挥手。

母亲也朝着公车挥手，直到我看不见她为止。

在乡下度过的三天时光对我来说获益良多。

尽管外公的话不多，却始终笑咪咪地听我说话。

回到家后，我久违地放松熟睡，起床后打扫了房间。等这些都结束之后，我上街买东西时差不多傍晚了。

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既像活在现实，又如置身梦境之中，心情非常奇妙。

不久前还蝉鸣大作的树木，叶子已经明显变得枯黄。

年复一年，我都感觉季节的更迭似乎加快了脚步。

『寻找这条手帕的主人。』

那张寻人告示依然贴在电线杆上。

恐怕找不到了吧。即使本人有察觉这件事，可能也不会为了拿回一条不重要的手帕特地联系拾获者。

对了，回过神来，我不再做那个梦了。

就在我边思索边走向那个十字路口时……

我忽然「啊！」地大叫。

那个金发男在前方对面走着。我绝对不会认错那头抓刺、发梢染成粉红色的头发。

即使通过背影，我也能感觉到那条从耳朵连到鼻子的链条在叮当作响。

我急忙追上那名金发男。

「请问……」

我一出声，金发男便回过头来，耳环发出叮当声，讶异地蹙眉看我。

「怎么了吗……」

我又喃喃说了一次：「请问……」男人不悦地反问：「干嘛？」

「请问……好几个月前……在这个十字路口……」

男人继续皱着眉头并轻轻歪头。

「呃，有个背著书包的……小学生……」

刹那间，男人睁大眼睛，快步朝我走来。

「你认识那个孩子吗？」

「呃……不，不是的。」

男人再次面露诧异。

「呃，那个……我想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伤得重不重呢？我的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

男人稍作思考后告诉我：

「那孩子没有受伤。」

「咦！可是，那个书包……」

男人注视我的眼睛半晌，接着静静道出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有人流血倒在车子后方。

男人拚命奔走，想帮助那些人。

他需要手帕来为伤者止血，扯开喉咙大喊：

「有没有人身上有手帕或是布？可以绑住手臂的就好！」

第一时间回应的人，就是那个背书包的少年。

「我有手帕！」

少年急忙上前，在车子旁放下书包，从中取出一条画着战队英雄的手帕。

男人使用那条手帕，替倒在地上的伤者绑住手臂止血。

紧接着救护车抵达现场，站在旁边的女子抱住少年的肩膀说：「这里很危险，你站远一点。」带着他稍微退开。

我当时所见的，是少年遗留在地面的书包。

长期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松落，我发自内心安心吐气。

男人指着电线杆说：

「你有看到贴在那边的寻人告示吗？」

我恍然大悟。那张纸上放的手帕照片，是现下在孩子间人气最夯的英雄战队商品。

「那条英雄手帕就是那个男孩子的东西。后来警察来向我询问案发当时的状况，当我回过神来，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我完全无从找起。」

我感到胸口逐渐发烫。

「我有向警察留下联系数据，后来，接受帮助的人打电话给我，说他出院了，想好好道谢。我和对方见过一次面，并且把手帕的事告诉了他。他说无论如何都想和那个男孩子道谢，要送他新的手帕。」

眼头莫名发热，我忍着不流泪，挤出声音说：

「所以才会贴了那张纸啊……」

「虽然是很古老的寻人方法，但假设这里是那孩子上学的必经路线，应该会看到才对。你要是在哪里看到他，请帮我转达我们在找他。」

男人微微放松眼角。

「我明白了……他的长相我大概记得。」

「麻烦您了。」

男人说完有礼地低头致意，仿佛自己是当事者。

「话说回来……您真了不起。遇到那种事，我的身体根本动不了，光是在旁边看着就是极限了。」

男人似乎有些害羞，用戴着硕大黑色手环的右手搔着金发的发根说：

「只是碰巧啦，因为我刚好是距离最近的人。」

手环上满满的银刺装饰，仿佛现在也会刺到他的耳朵。

男人突然换上正经的脸孔，接下去说：

「位置真的很近，血几乎要喷到我身上。只差一步的距离，倒在那里的人应该就是我。没出人命简直是奇迹。」

我从对侧街道看过去都明白那是多么严重的车祸，从近距离目睹一切的他一定饱受惊吓。

「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希望受伤的人都已经痊愈了。」我说。

「真的。」男人深深点头。

叫住他时带着戒心的目光消失了，我可以感觉到他非常关心那些人。

「对了，你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个小学生呢？甚至在意到在路上叫住我。」

经他这么一问，我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呃……没有什么重大的原因……那天我从后面看见那孩子，他只踩白色的斑马线过马路。」

我和刚刚的他一样搔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小时候也常常像他那样过马路，觉得很怀念。记得只要顺利踏著白线过马路，就会觉得很幸运。那孩子从头到尾成功地只踏白线过马路，我正替他感到幸运，紧接着就发生车祸……我甚至开始怀疑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佛，变得很在意那孩子。」

他皱起鼻头笑道：

「我小时候也常常这样。」

然后他一面侧头思索，一面蹙眉道：

「那样算是幸运吗？车祸在他眼前发生，而他毫发无伤，就某方面来说，应该算是幸运吧……」

「要是他用平常的方式过马路……」

我说到一半，吞回后半句。

他也瞬间屏息。

「人生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

「真的是这样。」

「所以要尽可能不留下遗憾呢……」

他喃喃自语地说完，朝我轻轻点头说「拜拜」，扬长而去。

我决定下次去医院探病时，要把这个故事告诉外公。

想不到英雄意外近在身边。

走在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一定都有成为英雄的瞬间。

那名少年送上手帕的那一刻，无疑成为了某人的英雄。

我心目中的外公也是。

还有当时身在现场的人所见到的金发男子。

——我过了索然无味的人生啊。

如今我终于懂了，外公当时的表情非常幸福。

微笑眯细双眼的外公，眼神比什么都要温柔。

——有一天我也要……

若是这样说，外公会笑我傻吗？

用和那天一样的笑脸。

那是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模仿不来，坚强而温柔的笑脸。

我茫然地呆站在十字路口，街头电子看板忽然传来巨大声响，一位没见过的小说家得了大奖并接受采访。

口袋响起手机铃声。

雅在电话里急切地问：『修司～～抱歉我有急事，你明天有空吗？』

「我还在放假耶。」

『不会吧～～求求你啦～～你要是肯帮我一把，我就告诉你一个你应该不晓得的我的小秘密！』

「什么秘密？」

『你肯帮我我才说啊。』

「我要依据秘密的内容来决定要不要帮。」

『老实说啊……』

「嗯。」

『我今年已经三十七岁了！』

「……不会吧？」

『修司，你一定以为我和你差不多年纪吧？』

「嗯……咦？是真的吗？」

『好，我手边的案子是……』

「不不不！等等！至今对您真是抱歉……」

雅在话筒的另一端嘎嘎大笑。

『我就知道报出年纪你会改用敬语，因为你很认真老实嘛。我最讨厌别人用敬语跟我说话了，所以求求你，用原来的方式说话吧。』

「是、的……嗯。我……我知道了。」

雅在电话那头发出爆笑声，然后警惕似地轻咳几声。

『那我要说手头上的案子了喔～～你听过一个叫田岛匡嗣的小说家吗？他昨天得了大奖，我这边一时间变得忙不过来……』

我瞥向电子看板，点头答：「有。」

映在电子看板上的男人下方，打上了「田岛匡嗣」的字幕。

「嗯，我刚刚才知道这个人。」

挂断后，紧接着又收到一封信。感觉今天手机特别忙。

寄件人是东条隼。

『新连载已经敲定啰。我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朝什么方向走，但还请你拭目以待。就算以后再也没人关注东条隼，我也要画一辈子的漫画，所以请你接下来也引颈期盼吧。』

我回了短短一封信：

『可惜我是随便、夸张、任性，说话不负责的粉丝。』

他立刻回信：

『这样就好，你维持这样就好。』

明天又将有新的展开。

红绿灯不知何时变绿，我跟随同时前进的人群迈开步伐。

END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北川惠海。时间过得真快，距离我出道已经过了一年。读过前作并满心期盼「好想快点读到下一本」的读者，让您久等了。还有，第一次拿起我的书的读者，谢谢您。

距离上次出书到现在的一年之间，我不停地尝试错误，差点就要迷失自我了，还好最后终于发表了第二本作品。

我对于主题一直犹豫不定，打禅机似地反复质问自己：何谓轻小说？最后，我总算感到心中的迷雾散去。

对我来说，轻小说就是「愉快就对了」。

每一本娱乐类型小说当然都是愉快的读物，但我认为，轻小说是不是特别加强了「愉快」的元素呢？没错，就像直接把漫画转换成文本，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有点超乎现实，但是似乎很开心。我在心中为「轻小说」找到这样的定位。所谓作家，就是创造愉快读物的工作。一旦这么想，我也为能从事这份工作感到幸福。

说个题外话，我人生第一个向往的职业是警察，正确来说是刑警。附带一提，那是我读幼稚园时的事情，原因很单纯，因为我父亲是刑警。每次只要跟朋友说：「我爸爸是刑警喔！」多半会得到：「好厉害！」的回应，我还清楚记得自己小时候有多么开心。我人生读过的书九成是推理小说，本身最爱推理类，这一定是因为我从幼稚园起便看了「周六加长版剧场」或「周二悬疑剧」等节目的影响。

提到幼稚园时期，我还牢牢记得一件事，那件事发生在画画时间，当时的题目是「画出未来想做的工作」，其他同学不是画花店、蛋糕店就是画运动选手，而我却画了「杀人现场」。以园长为首的老师们团团围住我，我到现在还深深记得当时凝滞的气氛，年幼的我紧张地心想：「咦？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这、这是在画什么呢？」「我知道了！你想当救护车里的急救人员对吧？」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我却天真无邪地回答：「这是杀人现场喔。」使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幸好在我不畏挫折地说明：「我想当负责抓凶手的刑警。」之后，事情才顺利落幕，没有闹大。老师大概也知道我父亲的职业是刑警吧，然后我好像也在画纸背面乖乖画了花店吧，因为觉得这么做周遭的大人会比较放心。

我有好一段时间认真想当刑警，也跟父亲提过很多次，然而父亲每次都露出困扰的笑脸，「嗯……」地含糊回应，我甚至因此感到不满，在心里埋怨父亲：「为什么不表现得更开心呢？」

直到我长大成人以后，才痛切了解父亲的感受。

尽管父亲热爱自己的工作，并以这份职业为荣，但由于这份工作实在太辛苦，他恐怕不建议女儿跟自己一样当刑警吧。父亲和我一起看刑警剧时常常对我说：「实际上办案不可能一小时结束。」（如今想想似乎很理所当然。）即使如此，我再长大一点后，依然坚持想当刑警，而父亲当时便明白地告诉我：「爸爸不建议你走这条路。」记得那应该是我读小学高年级左右的事情。

上小学以后，我虽然一样做着刑警梦，但也开始会说想当漫画家（但我画画很丑只好放弃）、想当小说家（因为写不出来，很快就放弃）等，国中以后爱上了管乐，高中开始出国留学，懵懵懂懂、随心所欲地运用时间，不知不觉就成为了大人。至于这些事和那些事，等到某一天、在某处真的需要的时候，我再煞有介事地装装样子，一点一点慢慢说吧。我是这么想的。

就是这样，提到私事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请容我一说。

在我心中许许多多的英雄当中，父亲无疑是第一人。他应该是我见过的第一位英雄。尽管父亲现在已经上了天堂，但一定也会继续守护我吧。

若您的父母仍在身边，为了不留下遗憾，请好好孝顺他们喔。好像变成说教了，对不起。

说了这么多，接下来也请各位怀抱轻松的心情继续陪伴我喔，这样我会很高兴的。

终于来到最后了，谢谢你们写给我那么多信及感想。

每一封信我都仔细拜读完毕，真的为我带来很多帮助，是我一辈子的宝物。请原谅我无法一一为各位回信。

那么，诚心期盼能再见到您……

北川　惠海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今年似乎比往年温暖，院子里的樱花是否提早开花了？

我想赏花却错过时机。

那个人今年是否看见了绚烂盛开的樱花呢？

欸，院子里的樱花树，和去年一样漂亮吗？

第二卷 STAGE 1 筑梦之前

一迈入四月，温度突然连日骤降，但随即又变回温暖的天气。迈入五月之后，气温变得更高，最近几天都在下雨。

大概是雨水带来的湿气影响，今天身体格外闷热。

「湿气好重……」

我皱了皱眉，快步爬上漫长的楼梯。这栋老旧的综合大楼没有电梯，只有传统楼梯与太用力就似乎会垮掉的扶手，大楼里唯一的出租办公室位在七楼顶楼。

接下来的数分钟，我以固定节奏快速动着双腿，同时扬起阵阵灰尘，就在汗水即将滴落之际，我抵达了熟悉的大门前。与形同废墟的大楼格格不入的厚重木门上，挂着写上「HEROES（股）」的小招牌。

我有点喘，边调整呼吸边确认手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好，很完美！」

我推开沉重的门板，「叽～～」的噪音立刻传遍老旧的走廊。

「啊，修司，你好慢喔。 」

雅看见我来，立刻嘟嘴抱怨。

「呃，可是时间还没……」

雅朝客用沙发轻抬下巴，阻止我继续说。

一颗小小的妹妹头，从硕大的沙发椅背顶端露出来。

我皱眉暗叫不妙，急忙走向前。

「抱歉，让您久等了！」

我来到沙发前，客人猛然站起。

「呃，对、对不起，小的太早来了……百、百忙之中打扰您……真的很抱歉……」

我被她拚命低头道歉的模样吓到，急忙回道：「哪里哪里！是我不好，没有预留时间……」并学她弯腰道歉。

摆在沙发前的茶水和点心，没有动过的迹象。

「好啦，你们别再学摇滚乐团甩头了，等下一起昏倒怎么办？」

雅露出苦笑，端来新的茶水，请我们在沙发坐下。

「你的委托是？」

雅理所当然似地在我旁边坐下，我悄声问：「你怎么也在？」却被他完美无视。

她是我的客人耶……

我无法释怀，不服输地向女孩搭话：

「抱歉，迟了一步自我介绍，我是HEROES股份有限公司的田中修司。」

我坐着递出名片，她再次猛然起立。

「您、您太客气了。竟、竟然给我名片……再、再说，小的没有名片……」

你是哪个时代的人啊……

雅噗哧一笑，我勉强保持微笑。

「没关系，你还年轻，有名片才奇怪呢。请别放在心上。」

我站起来，请穿连身水手服的少女重新入座，顺便介绍雅。

「他是我的同事，名叫雅。虽然打扮很可疑，但绝对不是坏人，请放心。雅是我的助手，你们以后还有机会碰面。」

我强调了「助手」，雅发出「咯咯」的怪笑，似乎戳中他的笑点。附带一提，他今天穿着活力四射的桃红色T恤和亮皮短版外套，搭配同样活力四射的皮裤，颈上戴着一条商标奇大无比的骷髅头项链，头发四处挑染成绿色，抓得比平时更刺。

今天的穿衣主题是摇滚乐手吗？总之还是很可疑。我保证他不是恐怖的人，但可没说他看起来不可疑。我在内心求他：拜托别在委托人面前脱下外套。

看看这位拘谨坐在沙发上的少女，完全不敢看雅，说不定以为自己要被吃了。

早知如此，就请道野边支持。

我背着雅轻声叹气。

约莫一小时，委托人就离开了。我们公司很少这么快结束面谈，但也无可奈何，因为对话几乎无法成立。

「修司，她穿的是樱丘女子学院的制服耶，果然很清纯，好可爱喔～～」

我重新确认委任书，假装没听见雅说话。

女高中生……才十七岁。我是第一次接到未成年者的案子，尽管知道公司不过问年龄，不过和未成年者签契约，还是需要家长同意吧。

「那个女生感觉不赖，清纯的女孩子最棒了。女儿变成辣妹我也是会哭的。」

是这样没错，但她胆子太小了。由我来说似乎有失公允，可是，连我这种人畜无害的类型她都会怕，要继续运行任务恐怕有困难。她是心思敏感的思春期少女，又读大小姐学校，倘若她光是跟男人说话都会紧张，这案子还是交给其他女同事处理比较好吧。

「等我女儿长大，也让她读樱丘吧？」

不对，她会那么紧张，说不定是雅害的？是说，这男人从刚刚就好吵……嗯？他刚刚说什么？

「等等，女儿？」

「咦？」

「还咦呢！雅，你有女儿？」

「啥？你不知道？我女儿今年五岁，可爱惨了。」

雅洋洋得意地将手机壁纸秀给我看。

我的脑袋顿时当机。

关于雅，我早已做好发生任何事都不意外的心理准备，但这次还是吓到了……

「世界太不公平了！」

我一口气喝光啤酒，把空杯「咚」地放回桌上。

周遭的客人似乎受到惊吓，纷纷行来注目礼。

「好啦，修司，别气了。」

道野边迅速叫了续杯，一面安抚我。

「太诈了……真的太诈了……那小子凭什么……」

「好啦，修司，别气了。」

「我也想结婚啊，之前甚至订过婚……当时要是顺利结婚，现在或许有女儿了……结果去年圣诞节，我只能和你吃拉面……那小子竟然有那么美丽的太太和超级可爱的女儿！太太既是他的儿时玩伴，又是我们老板的千金，这不是连续剧才有的剧情吗？那小子凭什么！明明戴着奇怪的骷髅头项链！明明是四十岁大叔，头发还是金色或绿色！」

「好啦，修司，别气了。喏，续杯来了。」

熟悉的店员精神饱满地喊：「久等了！」在我面前放下酒杯，我再次举杯痛饮。

「道野边，你也是！」

我「咚」地把啤酒杯放回桌上，道野边讶异地望着我。

「我怎么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雅有小孩！」

「这毕竟是个人隐私……而且我以为你知道……」

道野边难得露出苦笑，打起了迷糊仗。

「太绝情了……我以为我们是同一国的……太绝情了……」

「好啦，修司，别气了。喏，你爱吃的柳叶鱼来了。」

道野边将冒着热气的盘子推到我面前。

「现在没心情吃柳叶鱼……」

我捏起刚烤好的柳叶鱼，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头大口咬下。

「……好吃。」

道野边见我恢复冷静，露出胜利的微笑。

「话说回来，这里真是隐藏的好店。」

道野边环顾狭小的店面，整面墙上都贴满了手写菜单。

这家居酒屋叫做「大渔」，是最近雅带我来我才知道，店面虽然有点脏乱，不过鱼类料理非常新鲜、便宜、好吃。我本来担心举手投足宛若老绅士的道野边不适合来这种店，想不到他非常中意。不过，身穿高级订制西装的他坐在便宜的坐垫上，果然有点格格不入。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平时态度嚣张的店员为他点餐时，说话比较彬彬有礼。

「让您久等了，为您送上森伊藏加冰块。」

熟悉的店员微笑说道，在道野边面前放下酒杯。我从来没听过他对我说「让您久等了」，更别提「为您送上」。这些都是第一次听见。

「这里烧酎种类俱全，实在太美妙了。」

道野边将陶瓷酒杯举至眼前，仔细欣赏。

「你是烧酎派吗？」

「我是贪杯之人，烧酎、葡萄酒、日本酒，全都爱喝。」

道野边端起酒杯啜饮一口，满足地点头说：「嗯。」

「真好，我只喝啤酒，男人还是要懂酒比较帅。」

「懂不懂都无妨，只是难得的好酒，不细细品尝太可惜了。料理和酒注入了职人的灵魂与动植物的生命，非常奢侈喔。」

「原来如此，有道理。」

我凝视着手上的柳叶鱼，比刚才更心怀感激地从头咬下。果然美味。

「不过有时候啊，食物本身是其次，与谁一起享用才重要。基于这层意义，今天与修司喝酒，感觉特别好喝呢。」

道野边的话使我略感别扭，忍不住微微坐正。

「哪里……抱歉，我只顾着抱怨莫名其妙的事。」

面对如此文质彬彬的绅士，我突然觉得自己器量好小，甚至对他感到不好意思。

「年轻人的抱怨拥有力量，对老年人来说非常耀眼，我听得很高兴喔。」

道野边露出微笑，像在凝望远方。

「你不是老年人……是绅士。」

坦白说，我很犹豫该不该敬称他为「老绅士」，总觉得这份敬意不易传达，我因此打消了念头。

「听你这么说，我感到很幸福。」

面带微笑、挺直背脊品尝烧酌的道野边，果然是最帅气的绅士。

走出店门，薄云笼罩的天空可见繁星点点。

我们足足闲聊三小时，离开时还不到八点。弹性工时的一大优点，就是可以从傍晚开始慢慢喝。若是约深夜时段，道野边通常会以「人老了不能熬夜……」为由推辞。

我和道野边闲聊着，并肩走向车站，这时，斜前方出现一道人影。

黑夜里，一名中年男子伫立路旁，神情困窘地看着手机。

——不擅长操作手机的老爹吗？我暗想。

下一秒，男人绽放笑容，两只眼睛笑成弯月，张开双臂蹲下。

我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一名女童跑过我身边，毫不犹豫地扑向男人。男人紧紧接住女童，前方传来笑声的二重奏。尖细的笑声来自于小女孩，浑厚的笑声来自于男人。

那是最动人的和奏。此时此刻，男人的怀里，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

一名女子接着走过我身边，向男人搭话：「爸，好久不见。」她长得和男人一点也不像，但两人的气质莫名相似。男人笑容不减，简短而温柔地向女子打招呼：「哦，近来好吗？」

男人摸摸女童的头，牵起她的小手缓缓起身，配合小小的步伐轻轻迈步。

他的脚步轻盈幸福，仿佛走在云端。

「和孙女久违地见面啊。」

我用他们听不见的音量，对站在身旁的道野边说。

道野边推推眼镜不作声，食指轻轻抹过右眼眼角。

「哎呀呀……最近泪腺松弛了。」

见我略感讶异，道野边以笑容掩饰：「应该是上了年纪的关系。」说完快步向前，像在躲避我的视线。我急忙追上他直挺挺的背影。

今天的空气比昨日干燥，阳光终于开始洋溢初夏气息，我一身清爽地冲上长长的楼梯。

「十一点四十分，这下总没问题吧！」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确认手表，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调整呼吸之后，我推开熟悉的厚重木门。

「早安！」

「修司。」

雅站在门前。

「雅，早啊。」

「修司……」

雅意有所指地瞄向客用沙发。

「……不会吧。」

从硕大的客用沙发椅背，可以望见小小的妹妹头。

「一条樱子同学。」

我从背后叫她，她吓得肩膀一震，咻地站起来。

「对、对不起、对不起！小的今天本来想准时来就好，但是又为了以防万一，想说还是提前一小时到，原本想在楼下等，可是雅先生亲切万分地要小的上来这里等……」

她的日语已经乱七八糟了，边说边一个劲地上上下下低头道歉，我不由得担心她的颈椎会不会痛。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您请坐。」

「这怎么行！是小的罔顾约定时间，这么早就坐在这里占用位子，真、真的相当抱歉！」

她的声音竟然开始发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不会吧！我在内心大叫。

「没、没关系！我、我也坐下！我们一起坐，好吗？」

我顿时慌了手脚，努力把手放上她颤抖的肩膀，想安慰她。

「你在干嘛？」

回头一看，雅端着茶水托盘回来，用轻蔑的眼神斜睨我。

「不、不是的，雅……」

「啊！她哭了！」

雅看看委托人，又看看我。

「不是啦！」

「可是她哭了！」

雅熟练地单手端起托盘，另一只手指了指委托人又指了指我。

「笨蛋，不要乱指人！你误会了！」

「修司弄哭女高中生了！」

「不是我！」

我大叫，她马上发出「呜呜」声。

「都、都是小的不好……全、全都怪我……对、对不起……」

她发出海狗般的呜咽声，双手掩面，痛哭失声。

「修司……你到底在干什么啦。」

雅鄙视我。

「真的不是我……」

我束手无策，觉得自己才想哭，这时有人从背后拍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老板笑咪咪地站在后头。

委托人名叫一条樱子，就读樱丘女子学院高中部二年级，从姓名就能看出她是名门千金，家族代代经营医院。

「我以为自己要被炒鱿鱼了……」

我和雅位在与接洽委托人的老旧办公室截然不同、闪亮如新的三十二层总公司大楼的三十楼员工餐厅，肩并肩坐着吃午餐。

雅正在吃他最爱吃的纳豆咖喱饭，我不知为何没有食欲，只是小口小口地吸着荞麦汤面。

「真是灾难，来，慰问礼。」

雅将一颗温泉蛋轻轻放进荞麦汤面的碗公里。

「谢谢……虽然有一半是你害的。」

我怨恨地瞪着雅，他却一脸茫然地说：「为什么啊？」

「都怪你一直嚷着是我弄哭她，才会害她哭得更惨。」

「没办法，我吓了一跳嘛。」

雅毫无歉意地捧腹大笑。

「我比你还惊讶！」

「修司，你营造出来的气氛太严肃了啦，放轻松一点。人家是JK耶，你一个脏脏臭臭的大男人，一本正经地跟她说话，她不害怕才奇怪吧？」

——脏脏臭臭这句是多余的！

「别看我这样，也是有不少女人说我斯文呢。雅，你看起来才可怕吧。」

「可是，在你还没来之前，她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哭啊。」

这倒是。她非但没被奇装异服的雅吓哭，还接受他的邀请走进办公室，乖乖坐在沙发等，一看见我却哭了。

「……我开始没自信了……」

「不过，正经八百又严肃，正是你的优点啊。」

雅不负责任地说完，把咖喱塞得满嘴都是。

「我不想要这种优点……要怎么做才能放松呢……」

「咦，修司，你该不会很羡慕我吧？」

我无视嘎嘎大笑的雅，吸了几口荞麦面。

老板正代替我与一条樱子面谈，他会以什么方式和胆小的樱子沟通呢？如果可以，我真想躲起来偷看，可是老板赶我们去吃午餐。她一看到我的脸就哭了，却能和胖胖的大叔单独待在办公室？我真是备受打击。

「话说回来，委托内容是昨天提到的事吗？」

昨天一条樱子来访时，我勉强听出她的委托内容是「请说服我的父母，认同我的梦想」。

「到头来，樱子将来的梦想是什么呢？」

「老板应该会问清楚。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要花上不少时间。」

我把温泉蛋夹碎、拌入汤里，双手捧起碗公，小口喝着荞麦汤，因为大楼空调过冷而微微发寒的身与心，马上从内部温暖起来。

「老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我被叫到总公司顶楼的老板办公室，深深低头道歉。

「一点也不，那个女孩虽然害羞，不过很乖巧。」

「她后来有哭吗？」

我怀抱一丝期待问道，但老板摇头说：「不，完全没有。」

——果然是针对我……我打击甚大。

「那……委托案怎么样了？」

雅不知为何跟进来，插嘴问道。

「这个嘛，伤脑筋啊。」

老板很少没信心，我和雅面面相觑。难道她的梦想非常天马行空？

「具体来说是？」我问。

「嗯……」老板发出沉吟，手不停搓着圆润的下巴。

「对于未来，她已经有明确的志向。」

「是。」

「因此，她想好好念书，希望双亲答应。」

我和雅再次面面相觑。

「念书……有什么不妥吗？她想报名升学补习班？」

「她已经在补习了，问题在于，她想读的学校位在遥远的地方。」

「有多远？」

我急忙追问。

「北海道。」

「北海道……」

雅发出傻愣的呢喃。

「她想读北海道大学。」

「北海道大学……为什么呢？」

老板摸着下巴「嗯……」地歪头。

「她因为害羞，没有说明原因。」

「北海道啊……」

北海道大学的强项是？思考到一半，老板发出他特有的「呼嗯……」叹气声。

「这件事先放一边，眼前有更棘手的问题。」

「具体来说是？」

雅学我发问。

「简单来说，她希望父母同意她报考北海道大学，可是父母不答应，所以才来拜托我们。问题在于，承接未成年者的委托案需要家长同意，所以我们必须取得家长许可，才能进一步说服他们。」

「哦……」

雅发出茫然的声音，大概听得很混乱吧。我也一样。

「换句话说，我们要说服家长，必须获得家长本人同意才行吗？」

我重新问了一遍，老板深深点头。

「对，很复杂吧？」

「是啊……我的脑袋已经混乱了。」

「嗯，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呢……」

老板突然笑咪咪地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咦？」

他的手加强力道。

「今天下午三点，她会来总公司一趟。修司，接下来拜托你了。」

「什么？」

「加油喔。」

——等等，雅，你不是要当我的助手吗？

我狠狠瞪了置身事外、窃笑不止的雅。

北海道大学、家族代代是医生、父母反对……

简单来说，父母对她有所期待，八成希望她念医大吧？北海道大学有医学院吗？

「老板，可是……」

我下定决心地叫住他，老板悠哉应声：「怎么啦？」

「我好像被樱子同学讨厌了，她似乎很怕我……我在想，或许有其他同事比我更适合接这个案子……」

老板边听边「嗯、嗯」附和，笑咪咪地说：「原来如此。」

「修司，这是你的坏习惯，你总是先排除自己办不到的事。不过，以好的方面来想，这表示你危机管理的能力很好。但人是很脆弱的，动不动就为自己设限，不会更害怕吗？这样子怎么会开心呢？」

「但我若是硬接下案子，最后搞砸了，恐怕无法为公司带来收益，不是吗？既然如此，不如派成功率高的人来处理，对公司比较好……」

老板哈哈大笑。

「修司，你果然是公司少见的类型，反应真新鲜。」

老板摇晃着丰腴的身躯朝我走来。

「修司，你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

老板把脸凑近，悄声说：

「她的声音。」

「啊，她说话的确很小声……」

老板再次放声大笑。

「不是啦。」

「……对不起，您指的是什么呢？」

我不懂他的意思，因此感到很紧张，老板抬起丰润的双颊微笑。

「我听见了喔。」

然后，他直视我的双眼说：

「她求救的声音。」

距离约定时间三点还有两个小时，在此之前，我只能尽量恶补。首先，至少要找出与她沟通的方法，这种时候就得仰赖雅卓越的沟通能力。

「雅，不好意思，请你帮忙。我只剩下两个小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与她正常说话呢？」

「只剩一个小时才对吧？」

我重新确认手表。

「不对啊，现在刚过一点，还有将近两小时。」

「预定时间是三点～～但实际上是两点喔。」

雅哼着似乎在哪里听过的旋律。

对喔……差点忘了，她习惯提前一小时到。

「只剩下……一小时不到……」

我抱头痛哭。

雅说的没错，一条樱子准时在两点抵达总公司大楼。

正确来说，是在总公司门前晃来晃去，被雅的太太——老板千金兼总公司的柜台人员佐和野祥子小姐「收留」。佐和野小姐事不关己地笑说：「感觉像收留了流浪猫呢。」

好，我要二度挑战面谈！在内心喊话完毕，我前往樱子等待的会议室。

打开会议室的门，她已经泪眼汪汪地等着我。

「对、对不起！对不起……」

「樱子同学。」

「我真的……很不识相……对不起……」

「樱子同学。」

我不知道叫了几次她的名字，她才低着头、用细小的声音回应：「是……」

「我也是啊。」

樱子缓缓抬起头。

「我在面临重要事情前也无法冷静，害怕临时出状况耽误时间，所以会提早到，这大概是天性吧。可是，你难道不觉得早到也比迟到好吗？」

樱子茫然地望着我。

成功了！

雅，我成功了！

我在心里握拳叫好。

雅刚刚给了我几个建议：

一、声调稍微提高，温柔地慢慢说！

二、直接称呼名字，增加亲切感！

三、切记保持微笑！

四、不论对方怎么说，都要感同身受！

我请雅陪我密集练习了一个小时，拚命把说话方式、语调、柔和的表情和最近女高中生流行的话题通通塞进脑子里。

我绕到杵在原地的樱子背后，为她拉开椅子。

「来，坐吧。等你坐好，我们再来慢慢聊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点点头，乖乖在椅子坐下。

我稍微松口气，在她面前坐下。「好的……」我重新抬头注视她，心里吃了一惊。

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中不断落下。

「呃……唔……」

她不擦眼泪，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瞒着她在桌子底下操作手机。

数秒后——

「锵锵锵锵！我收到呼唤赶来了！」

雅双手抱着一大堆东西登场。

唯独这时候，雅愚蠢的笑容看起来像天使。

「雅……」

雅看着哭成泪人儿的樱子以及快要哭出来的我豪爽大笑。

「小樱，你喜欢吃甜食吗？」

雅问道。把形形色色的巧克力倒得满桌都是。

樱子擦擦眼泪点头。

「要不要喝冰茶？我准备了奶茶、柠檬茶和红茶。」

雅将三个宝特瓶排在樱子面前，露齿一笑。

樱子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地说：「奶茶……」她的声音细如潺潺流水。

「请用！我喝柠檬茶。好，修司就喝红茶吧！」

我似乎没有选择权。

「谢谢。」

我苦笑着接过红茶，听见樱子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谢谢您……」

「不客气。」雅开心地笑道，并且轻轻侧过头。

竟然装可爱！

我看着比平时更加卖力装模作样的雅，内心苦不堪言，然而回过神来，樱子已经不哭了。

「出了很多新口味呢。喏，这几个都是……小樱，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巧克力呢？我讨厌苦味巧克力，不觉得吃下去很苦吗？」

所以才叫苦味巧克力啊。

我理所当然地在脑海里吐嘈，稍微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两人。

「我……」

樱子的视线从我们身上移开，兴味盎然地看着散落桌面的巧克力好半晌。她很快就发现目标，小小声地说：「啊！」

「是它～～～～！」

雅突然大叫，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干嘛突然大叫！」

他不理会我，继续对樱子说话：

「是这个对不对？草莓颗粒搭配软绵绵的巧克力！」

雅从巧克力山里抽出粉红色的包装袋，推到樱子面前。樱子虽然没有回话，但似乎已经忘记惊讶，两边嘴角高高抬起，神情羞赧地点了个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开心地眯眼。

「这个软绵绵混搭系列超～～好吃的！这次是草莓耶！我等草莓等好久了喔！而且还是草莓颗粒！」

令人讶异的是，她笑了。尽管依然低着头，但轻轻握拳的小手放在嘴角，明确地发出「呵呵」的声音。

接下来，雅竟然聊了整整二十分钟的糖果饼干，从「商品从哪里进货」的冷知识，聊到新商品情报和儿时爱吃的零嘴，说话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能适时丢出问题；每次樱子轻声回应，他都能回以十倍的热络反应。偶尔，雅会想起我似地把话题丢过来，因此，尽管我不太了解糖果饼干，还是装出感兴趣的样子接话。

有时我也想挑战带话题，于是对樱子聊起稍早恶补的「女高中生的流行话题」，她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我词穷了，只好把高中生喜欢的漫画家——东条老师爱吃牛奶仙贝的话题端出来，但她对东条老师的漫画和牛奶仙贝都一无所知，只是张大眼睛望着我。

雅赶紧接上自己的喜好，先聊家人、稍微提及自己的女儿，然后依序带出漫画、游戏、连续剧、艺人和时尚话题。我在聊时尚话题时问樱子：「现在流行妹妹头吗？」雅听了不敢置信地瞅着我。

「不对不对，怎么会是妹妹头呢！不可以跟JK讲妹妹头啦！」

「咦？」

「请说『鲍伯头』，求求你不要再说错了！你是昭和年代出生的吗！」

「不，我勉强是平成出生！你才是昭和小孩！」

「呵呵。」

樱子再度含蓄地笑了。我和雅互看一眼，心想「成功了」，继续边吃零嘴，边延续着高中生感兴趣的话题。樱子放松紧绷的嘴角，徐徐绽放笑靥，声音虽然一样小，不过说的单字逐渐增多。她还是一样，完全不敢看我，但不时会抬头偷看雅。我开始产生一种会议室成了放学后教室的错觉，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这个话题到底要持续到何时？这样子无法进入正题。我瞄了手表一眼，距离原定的三点只剩下五分钟，我们竟然闲聊了将近一小时。再拖下去，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想到这里，我下定决心。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公司的呢？」

笑容顿时从樱子的脸上褪去。

她再次垂下眼帘，静默不语。

我太急躁了……？想归想，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樱子还是不说话，把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放上大腿。

她该不会想回去吧？——我紧张不已。她刻意不看我，手伸进书包，拿出某样东西。

「因为这个……」樱子嗫嚅道，畏畏缩缩地将一张广告传单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广告传单上印着「HEROES股份有限公司」的公司名称以及业务细项，看来就像知名企业费心制作的广告，感觉相当值得信赖。

「咦！公司印过这种广告传单？」

话一出口，右脚随即传来剧痛。

「好痛！」

樱子被大叫的我吓到。

「欸？修司，你怎么啦？腰痛？果然老了呢～～」

臭小子……我摸着被他在桌子底下用尖头靴狠狠踹了一脚的小腿，不悦地瞪着他。

「原来如此！你是看到这个才来的啊。」

雅若无其事地端出灿烂笑脸，我很后悔刚刚竟有一瞬间觉得他是天使。

「尽管放心！本公司如这张广告所示，是优良企业喔！」

「是……」樱子狐疑地看着我俩窃窃私语，用细如蚊鸣的音量回答。

总算能接上委托的话题了。我十分在意那张广告传单，忍不住伸手。

「借我看一下……呜！」

这次换成脚尖被靴子的鞋跟狠狠一踩，我只能无奈地缩手。

樱子微微露出讶异之情后，再次静静低下头。

「小樱。」

雅柔声呼唤她的名字。

「我答应你，只要是我们能做的，一定全力以赴！这个叔叔虽然一脸严肃，其实完全不恐怖喔，你放心吧。」

我吗……？恐怖的人是我？雅不理会我的抗议眼神，随心所欲地继续问道：

「小樱，你看过我们公司的网站吗？」

樱子默默点头。

「那真亏你敢来呢，看过传单再看网站，不觉得超级可疑吗？」

的确，网站真的做得很随便，看起来毫无干劲；相较之下，广告传单巨细靡遗地列出公司信息，实在难以想像是同一家公司。网站上只写了「助您一圆英雄梦」，甚至连办公室的地址和电话号码都没列出，简直可疑到家。可是，这不该由员工来说吧！

樱子沉思片刻，回道：

「因为名字……」

「名字？」

我和雅异口同声反问。

「因为名字……很像……」

我俩再次面面相觑。

「很像……像……像小广……」

樱子话还没说完，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紧接着像是积压已久似地号啕大哭。

我和雅互看一眼，不再说话，静待她停止。

「很、很抱歉……」

樱子足足哭了十分钟后，终于开始擦眼泪。

「总觉得，是小广叫我来这里……所以，我虽然害怕……还是鼓起勇气打电话来，然后，有个声音很像温柔老爷爷的人接起电话……」

原来如此，是道野边。

「所以，我决定过来瞧瞧，没想到出来迎接的是年轻男性，不是那个老爷爷，我因此紧张得不得了……」

她用雅拿来的面纸擤着鼻涕，继续解释：

「我很怕生……越是想要好好说就越紧张，不小心说太快，遣辞用字变得很奇怪……我觉得很丢脸，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原来是这样。第一次见面时，她的遣辞用字的确很怪异。原来本人也很在意。

「因为田中先生看起来很认真，我以为你可能会和爸爸一样『一板一眼』，所以更觉得要好好说才行，结果造成反效果……」

「难怪对我就完全不紧张。」

雅从旁插嘴。这倒是真的，不论怎么看，雅都不像「一板一眼」的人。

「爸爸总说我『做任何事都要花上别人三倍的时间』，所以，我不在能提早一个小时到的时间出门就无法冷静，可是这样反而给各位带来困扰，我感到很抱歉……」

「你爸爸很严厉吗？」

雅问道，樱子深深点头

「爸爸希望我读离家近的短大。他会同时帮我相亲，好让我毕业直接结婚，并请对方以入赘的方式继承家中医院。」

「没想到这年头还会听到这种事。」

雅叹气道。

「接下来学校要举行三方面谈，我想在那之前表明决心，但怎样都无法对爸爸说，我想读北海道大学……」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坚持要读北海道大学呢？」

问了之后，樱子一度用力抿嘴，首次以强而有力的声音说：

「我和小广约好了，我要当兽医。我真的很想当兽医，所以要读北海道大学。拜托你们，让我成为兽医英雄……」

樱子弯腰鞠躬。

原来如此，兽医。方向清楚多了，不过……

「小樱……抱歉打断你喔……」

雅温柔地搭话，樱子慢慢抬起头。

「……小广是谁？」

没错，这才是重点。从刚才起樱子就不断提到他，听起来是重要人物。因为不知道他是谁，我们才听得一头雾水。

樱子先是一愣，接着双颊泛红地低下头。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她似乎被我的问题吓到，用力摇头。沉默片刻后，她缓缓抬头，羞答答地说：

「小广是狗，米克斯。」

话声刚落，樱子再度浮现泪光。

「小广曾经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宝物……」

本来以为泪水已经流干，想不到樱子的脸颊又再度划下一道清泪。

目送樱子离开后，我和雅在会议室里边伸懒腰边大声叹气。

「原来是因为公司名称发音像小广啊……是有点像啦，但没像成这样吧？」

「就是说啊，听起来有点牵强，不过，她应该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想拚命抓住与小广有关的东西吧？因为她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我们整理着散乱桌面——主要是雅吃掉的零食包装。

「因为宝贝狗狗小广去世，矢志成为拯救动物的兽医。难怪要读北海道大学。」

「北海道啊……」

雅喃喃自语。

「我来调查大学科系，说不定有她能从家中通学的大学兽医系。听完她的状况之后，总觉得要考虑这个备案。」

我趴在地上说。零食包装散落满地，制造脏乱的人当然是雅，有够夸张。

「她爸爸管很严吗……」

我跪地仰起脖子，看见雅跷腿坐在椅子上。

臭小子……

「一定很严，因为她连漫画和连续剧都不知道。」

「啊，经你这么一说……」

她不清楚时下流行，对于雅丢出的诸多话题也相当生疏。

「她可是JK耶，照理说应该要知道更多才对。她家一定管很严，因为她不看电视、说不出喜欢的艺人和服饰店，平时只听古典乐。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太极端了。」

确认地上的垃圾都捡完后，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文档叠好。

「你会拚命找话题和她聊天，就是为了确认这些啊。」

「当然啊，了解客户是面谈的基本，不然你以为我干嘛和她闲聊一小时啦。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却急着提起委托的话题，甚至怀疑她带来的广告传单。」

雅喝着剩下的柠檬茶，打开未拆封的巧克力，随手将包装袋扔在桌上。

「抱、抱歉……」

在这种情况下道歉，总觉得心里无法接受。

我一把捏起雅乱丢的巧克力包装袋，投进垃圾桶。

「可是，我是因为……啊，对了！雅，你踢了我的脚！之后还踩我一脚！」

我指着雅抗议，他却毫无愧疚地笑说：「还不是因为你多嘴。」

「可是！你真的认为那张传单是公司做的吗？」

我从叠好的数据最上方拿起樱子带来的广告影本，亮到雅的面前。

「不，不像。」

「果然不像吧。我不认为公司会这么认真做广告。」

我重新仔细端详广告传单，越看越确信如此详尽的内容，不是公司的官方产物。

「怎么办？如果有人擅自做了广告，我们必须知会老板。」

「没关系吧，内容写得很好，没什么不妥啊。」

此时雅已经开门，作势离去。

「不行！」

我急忙追上他。

「制作传单的人似乎没有恶意，不会有事的。」

「不行！你记得向老板报告喔。」

「你好认真喔。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啰。」

是你太不认真了！真是的，公司里的每个人都是怪人……思索到一半，我突然察觉一件事。

被这家公司录用的我，该不会也相当具有个人色彩吧？

像这次，我甚至吓哭了委托人。也许我很奇怪，只是缺乏自觉？

「啊，修司，你又在想东想西了，对不对？」

雅冷不防回头，我赶紧否认：

「呃！没有，我什么都没想，只是……」

「只是……？」

雅挑起单侧眉毛打量我。

「我好像不适合跟女高中生相处……说起来，女高中生造成我不少阴影。没错，我的人生就是从被女高中生当成公车色狼才变得一团乱……」

「停！」

雅伸手制止我说下去。

「你说起这些就会变得很灰暗！停止吧！不要沉溺于过去了！来，说『好』！」

「不要沉溺于过去……？」

「啊！不准用疑问句！」

雅从我手里抽走非官方的广告传单，卷成纸筒，敲敲我的肩膀。

「既然已经了解详情，我们马上行动吧！」

两天后，我们三度与樱子面谈。这也是攸关是否正式签订契约的重要面谈。

「需要家长同意……」

我们来到同一间会议室，果然早到一小时的樱子复述我的话。

「是的，原则上年满十六岁方能签订契约，你十七岁，这方面没问题，只是与未成年者签订契约需要家长同意，因为会产生金钱交易，无论如何都需要家长许可。换句话说，我们无法在对家长保密的情况下承接此案。」

「是吗……」

樱子低头，难掩失望。

「但是，你找我们的出发点不就是『说服父母』吗？因此，我想了各式各样的方案……」

我递给樱子一张文档。

「要不要试试看代理委托呢？」

「什么是代理委托？」

樱子看着文档问。

「这份工作不一定得由委托者本人提出才行喔。比方说，艺人的经纪人会委托我们说『请将旗下艺人打造成英雄』，甚至有面临倒闭的餐饮店常客委托我们『我不希望它倒，请让这间店变成英雄』，这是可行的。因此呢，只要由其他人委托我们『请把一条樱子打造成兽医英雄』就没问题了。」

樱子表情认真地点头，我边在桌面提出数据边做说明：

「采取此种做法的必要手续是向等同于『委托内容』的当事人或经营项目、对象的拥有者确认意愿。换句话说，樱子同学，你是本次的委托内容，我们必须向你确认意愿，制作承诺书，并请身为『英雄目标对象』的你本人在『我同意本委托内容』的文档上盖章，这样就行了。」

「啊，如果没有印章，拇指印也可以喔。」

静静聆听的雅竖起右手大拇指。

「代理委托……」

樱子盯着文档低喃。

「只要将契约金交给委托人、由他支付，基本上不会有问题。你有没有认识愿意支持你的大人呢？」

「愿意支持我的大人……」

樱子低着头，眉头紧蹙。

「由你提供人选是最好的方式，要是真的找不到，我们还有其他妙招。」

「妙招？」

她瞄了我一眼。

「没错，妙招。」

樱子静静沉思片刻之后，似乎想不到适当人选，苦恼地歪头说：

「没有……我不认识能够帮我的大人，对不起……」

这回答并不让人意外。

「是吗，既然这样……」

眼角瞥见雅在窃笑。

「委托人由本公司提供，没问题吧？」

「好的，麻烦你们了。」樱子认真点头。

「那么，这份代理委托承诺书请你过目，并且签名盖章。」

我打开桌上的印台。

「啊，拇指印就行了。」

雅再次竖起大拇指。

「啊，好的……呃，大拇指吗？」

「哪只手指都可以。」

「好……」

樱子紧张地看过文档、签名之后，在旁边捺下拇指印。

「感谢你签约，一条樱子，我会让你成为兽医英雄。」

我微微一笑，樱子略显不安地弯腰说：「麻烦您了……」

梅雨来临前，太阳似乎把握最后机会，连日高温不下。

「修司。」

刚走出总公司大门，道野边就从后方叫住我。

「你要去见一条同学吗？」

「是的，已经连续好几天了。得在举行三方面谈前决定报考的学校，所以时间很紧迫。」

我停下脚步说。

「一定会顺利的。」

「真的吗？我很不擅长应付女高中生……」

我不禁苦笑，脑中闪过一个问题。

「对了，道野边，你为什么没有接下这个案子？」

「为什么这么问？」

道野边纳闷道。

「因为，一开始接电话的不是你吗？委托人信任你的人品，我不明白案子为何会转给我。」

道野边温柔微笑。

「我认为由年龄相近的你来接最为合适。况且……与家庭有关的案子由我来接不见得比较好。」

我霎时想起道野边的过去。

「才没这回事……」

道野边对此缓缓摇头，表情悲伤得令人揪心。

「修司，你一定办得到，别担心。」

我不再回嘴，留下一句「我会加油」便离开公司。

「请问……我的代理委托人是谁呢？」

樱子在办公室附近的老旧咖啡厅问。

这家店人少，还有许多角落的座位，很适合说秘密。只要和店长说一声，无论是静静流泻的古典乐BGM抑或较为热闹的爵士乐都任君挑选。

「这是企业机密。」

樱子似乎比上次更习惯我，我们总算能正常对话。

「可是，我得支付契约金给对方，我都有把压岁钱存下来，银行里还算有点存款……不知道够不够。」

「金额可以等问题稍微解决之后再谈，委托人也是这么表示。」

尽管樱子依旧在意，仍回答：「好的……」，然后端起店长精心冲泡的蓝山咖啡。我也与她一同慢慢喝咖啡。

「我会一边准备考试，一边存钱。」

樱子将杯子放回桌上，充满决心地说。

「存钱？为了付给我们公司吗？」

樱子赶紧摇头。

「不，存钱是为了上大学后搬出去住。」

「住北海道啊……」

我慎选用词，接着说：

「我只是假设喔，如果要你重新考虑离家近的大学呢？啊，我查过数据，关东应该也有大学兽医系……」

「不行！」

我第一次听见她用如此强势的口吻，不禁讶异地望着她。

「抱歉……」

樱子惊觉失态后显得垂头丧气。我摇摇头要她别在意，然后扬起微笑。

「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坚持去北海道吗？」

樱子一度抿嘴，然后慢慢道来：

「因为北海道是小广的故乡……」

「小广的故乡……」

大概是我的语气带着困惑，樱子急忙补充说明：

「而且……北海道大学的兽医系真的很棒！再加上……」

「再加上？」

我尽可能柔声询问。

「我想离家远一点，越远越好。」

「原来如此……」

我再次端起咖啡。樱子垂下脖子，手紧紧握在膝盖上。

「樱子同学，你妈妈是怎样的人呢？你们有没有聊一聊？」

我尽量用开朗的语气说，樱子稍微拉回视线。

「其实前几天，我跟她谈了HEROES的事，她不反对我这么做。」

「那不是很好吗？」

然而樱子马上接说「可是」，要我把话听完。

「可是，我不认为她会为了我反抗爸爸。至今，她不曾做过反抗爸爸的事……」

「是吗？不过也算前进了一步。」

「嗯，需要担心的不是妈妈……」

樱子再次垂下眼帘，噤声不语。

「你爸爸……依然劝你结婚吗？」

「是的。他一直希望我结婚，短大毕业后找个先生入赘、继承医院。这个想法在他心中已经根深蒂固了。」

我放缓语气问：

「在你看来，爸爸是怎样的人呢？」

「爸爸他……」

樱子抬起眼，想起什么似地凝视远方。

「……相当冰冷。」

她毫不讳言，话话时双眼空洞得教人讶异。

隔天，我算准樱子的放学时间，前往拜访一条家。

「田中先生！你怎么来了？」

樱子刚好回到家，吃惊地跑向我。

我正站在玄关前，与樱子的母亲说话。

「昨天你说已经向妈妈报备本公司的事情，所以我决定今日前来拜访。这个时间令尊还没下班，应该没关系吧？」

「怎么好意思让您特地跑来家里一趟呢。」樱子诚惶诚恐地说完，姑且先走进家门放书包。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时，已经换好便服。

「久等了。」

她身穿相当整齐的家居服，成套的开襟衫加裙子，看来质料昂贵。

「那么，借用令千金一些时间。」我对樱子的母亲说。

「女儿不成材，还请您多多关照。」她半开玩笑地笑了笑，补上一句：

「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说喔。」

我们在樱子母亲的目送下，走向附近的河畔。

「你母亲似乎有意愿帮忙，太好了。」

日落的河畔聚集了许多人，有人带狗散步，有人慢跑，还有小学生在玩水，享受愉快的时光。

我和樱子并肩漫步、稍微寒暄之后导向正题：

「樱子同学，你是否愿意重新考虑关东地区的大学呢？关东也有很多好学校……」

「不要！」

樱子的口吻比预期的强硬，我吃惊地望着她。

「抱歉……」

「不，是我不该一再规劝。」

樱子停下缓慢的脚步。

「可是，非得是北海道不可。我无论如何都想去小广的故乡，想在小广的出生地打拚。」

「是吗……」

「我已经答应小广……要去北海道，在那里加油。」

「可以理解。」

樱子在能欣赏到整条河的长椅上坐下。

「你一定觉得我这样坚持很傻吧？」

「不，我不这么想。」

我保持一点距离，在旁边坐下。

「可是，这就是我的梦想。我知道关东有很多好学校，但这无法用道理来衡量，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樱子焦急地咬住嘴唇。

「所以才叫梦想啊。」

我凝视着潺潺流水说。

「说出口会害羞、原因很难解释、别人或许无法了解。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梦想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啊……没错，真的是这样。」

数名小学生在河边丢石子打水漂，发出热闹的声音。

「回想起来，我好像不曾怀抱这种热情，不曾有过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梦想。这方面我有点羡慕你呢。」

往旁边一瞥，樱子也专心地看着同一片风景。

「你以前用石头打过水漂吗？」

「有的，以前常玩，我还挺强的喔。」

「是喔，好意外。」

高挂在河川对面的太阳缓缓西斜。

「樱子同学，要不要来接龙『喜欢的东西』呢？」

「接龙喜欢的东西？」樱子对提案感到讶异地反问。

「虽然是接龙，但是不用在意用字，轮流说出喜欢的东西就好。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和父母玩过这个游戏……」

「我也是！小时候玩过！」

樱子的表情倏然亮了起来。

「真巧！那么，隔了这么久，我们来玩玩看吧！规则很简单，不限『名词』，把自己喜欢的原因随意加入句子当中，一来一往，很简单吧？比方说……」

「烤饼干的香味！」

初次听见樱子充满朝气的声音，我吓了一跳。

「好快喔。」

我笑了出来，樱子也含羞微笑。

「因为刚刚回家时，发现妈妈烤了饼干，她已经好久没烤饼干了……」

「原来如此，那你可以好好期待回家吃饼干。」

由于樱子很少笑，我忍不住想多看看她的笑脸，但我克制住，把视线拉回河川。

「换我了……我喜欢min-min蝉的叫声。」

「你喜欢蝉啊？我怕昆虫。」

「老鼠呢？」

「听说北海道的房子有老鼠喔。」

「是吗？没关系，我不怕老鼠。」

樱子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

「轮到我了。嗯……不会刺脖子的毛衣。」

「我懂我懂。接着换我……嗯……下班后来杯冰凉的啤酒。」

「感觉很好喝，我以后也想喝。换我……散着樱花花瓣的粉红河川。」

「好诗情画意。又到我了……呃，一时之间想不到……啊！冬天钻进刚烘好、暖洋洋的棉被里的一瞬间！」

樱子忍不住呵呵笑。

「感觉很舒服，可是，我更喜欢在户外晒出太阳味的棉被。」

「自己在外租屋和住老家有差啊，不方便晒棉被。我今年参加公司尾牙玩宾果时中奖，抽中了烘被机！」

「好棒！你手气真好。」

「其他人说我把一年份的好运在尾牙用完了……」

樱子「哈哈」地笑出来，认识她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放声大笑。

「换我了，我喜欢……傍晚来这条河边散步。」

「不错呢。老实说，我是想看夕阳才找你来。」

「很美喔。真的……每次来都很美。」

樱子凝视着西沉的太阳半晌。

河畔回响着孩子们热闹的笑声，似乎还嫌玩得不够。

「我喜欢……九州产的酸酸甜甜的苹果。」

「九州产的苹果？好吃吗？」

「是的，非常好吃。来，接下来换你了。」

「好的。嗯，要讲什么呢……」

「喔？要结束吗？」

樱子浅浅一笑，摇摇头。

「还没。我喜欢紧紧抱住小广的脖子，把脸埋进它胸前的毛里。」

「哈哈哈，它的毛很蓬松吧？」

「胸前的毛特别柔软。这是最后一个，每次我都用小广作结。」

「太久没玩，一时间脑筋会转不过来呢。」

「以前我可以讲出更多喜欢的东西。我会和爸爸来河边散步玩接龙，喜欢的东西似乎怎么说也说不完。每次爸爸他……」

樱子好像想起什么，忽然噤口。

「爸爸怎么样……？」

「……玩到最后，他总是词穷，拚命拿我当话题，例如『樱子早上睡乱的头发』、『樱子偷吃饼干的表情』等等，我会生气骂他『你这样太诈了』。」

「你有个体贴的爸爸。」

「体贴……」

樱子的表情映照在夕阳下，看起来五味杂陈，无法一言道尽。

「真的很体贴喔，因为他最喜欢你了。」

樱子默默起身，朝家的方向迈步，我也静静跟上。

「我和爸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

她用第一次见面时的细小音量说。

不知不觉，河边已不见孩童身影。落日大概是门禁时间的暗号，孩童远去的河畔仿佛不同的空间，变得非常安静，只听见流水潺潺。

我与她并肩而行。

「与其回头苦思『从什么时候开始』，多想想『如何从现在开始』比较重要，你不这么认为吗？」

「从现在开始……？」

樱子放慢脚步。

「我九十岁高龄的外公说我是小婴儿，照这逻辑，你的人生才刚学爬，还没开始学走路呢。你要先抓住某样东西，才能站起来。」

樱子轻瞄我，我也看向她，她没像平时那样别开眼神。

「你一定是为了站起来，才选中我们公司当支撑物吧？那么，请你用力抓牢，让爸爸看见你昂首阔步的模样吧。」

樱子含蓄地笑了，用力点头。

「……是，麻烦您了。」

「很好！下定决心之后，就往前冲吧。」

语毕，我加快脚步。樱子回答「好」，跟着前进。

「为了迈开第一步，下个星期天，我们去滑冰！」

「滑冰？」

我对吃惊的樱子笑了笑。

「等你去了北海道，参加冬季运动的机会应该会增加吧？这个季节无法滑雪，不过室内滑冰场倒是有。」

「滑冰……」

樱子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

到了星期天，我再次拜访一条家。

「我来接樱子同学。」

樱子的母亲笑脸迎人地为我开门。

「听说你们要去滑冰呀。」

「是的。抱歉……感觉像带她出去玩。」

「不会，动动身体很健康呀。这孩子小时候非常调皮好动呢。」

樱子的母亲怀念似地眯起眼。

「咦？坦白说，我很意外。」

现在的她，已经无法和调皮好动画上等号了。

「我先生从前很宠女儿，两人常常一起玩，不像现在……」

樱子的母亲看来很寂寞，我向她报告好消息。

「我上次和她玩了『喜欢的东西』的接龙游戏。」

「哎呀，是吗？」

她微微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之前突然问我『樱子以前喜欢的东西』，我吓了一跳呢。」

「谢谢您告诉我，帮了我大忙。」

「她有没有稍微想起从前呢？」

「有的，她想起自己曾和爸爸在河边散步。」

「是吗！太好了，那是他们父女感情最好的时候……对了，后来我想起来了……」

樱子的母亲突然用力抓住我的双手。

「好痛……」

「哎呀，对不起！没错，樱子读幼稚园的时候，和男孩子一起爬树，从树上摔下来，受了伤。」

「她没事吧？」

我轻轻揉着她放开的手臂问。

「没事，幸好没有造成重伤。我先生很紧张，担心女儿留下疤痕怎么办，甚至对我动怒呢。他没发现女儿当时在旁边看。」

她聊起樱子的父亲。

「当时她铁定吓坏了吧。」

樱子的母亲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从此以后……樱子不再出去玩。她变得很黏我，不再亲近父亲了。平时温柔的爸爸突然凶神恶煞地斥责妈妈，对她造成不小的阴影。她是贴心的孩子，大概觉得是自己害妈妈被骂吧。」

「在那之后，父女关系产生改变？」

「没错，就是这样。我先生脾气很硬，开始和女儿保持距离，大概以为自己被讨厌了，心里大受打击吧。男人真的不擅长表达感情呢。」

我无奈地哈哈笑。

「我也常被同事笑一板一眼。」

樱子的母亲似乎想起什么，拍了拍双手侃侃而谈：

「接着，樱子开始远离幼稚园的男老师，大概是觉得男人很恐怖吧……之后，她只要稍微被男孩子捉弄就会哭，渐渐变成现在的爱哭鬼。」

原来这就是改变的契机……我在心中喃喃自语。

「后来我们养了小广，希望借由让樱子和狗狗玩变得活泼一点。当时有位亲戚住在北海道，家里养的狗刚好生了小狗要送养，我们分了一只。是中型的混种犬。」

「那就是……」

「没错，就是小广。」

原来小广是为了改善樱子爱哭的个性，特地从北海道远道而来的狗。

「小广是一只相当聪明的狗喔，和樱子情同手足。加上樱子从小就想要兄弟姐妹。当它还是幼犬时，樱子把它当成弟弟来照顾；但它很快就长成大狗，不知不觉升格为哥哥了。」

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在樱子心中占有不可动摇的地位吗？

「每次在学校遇到讨厌的事，樱子都会一路奔回家，抱住小广的脖子。小广相当聪明，会乖乖不动让她抱，即使喘不过气，依然静静给她抱……狗不会说话，用『静静』来形容似乎不太对。可是，看起来真的是那样，默不吭声给她抱着呢。直到樱子破涕为笑，小广才肯摇尾巴，开心地转圈圈。它好像完全了解樱子的心情。」

「原来是这样……」

小广曾在最近的距离支持樱子，伴她度过多愁善感的时期。死去之后，份量依然强大到足以影响她的人生抉择。

「让您久等了！」

樱子穿着比平时更偏运动风的衣服现身。

「妈，你们在聊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和田中先生聊了一下公司的话题。」

樱子的母亲若无其事地看向我。

「啊，是的，聊聊公司……」

她极为自然地无视我紧绷的脸，对樱子微笑。

「你很久没有滑冰了，不可以逞强哟。好好去玩，但要注意不要受伤。」

「好，我走了。」

「小心慢走。」

樱子用笑脸向目送她的母亲挥手。

三天后——

我在樱子和父亲都不在的平日白天，来到一条家作客。

「后来我仔细回想，想起他们父女关系恶化至今的原因了。」

樱子的母亲把我找来，边倒茶边忙着说明：

「樱子读国中二年级的冬天，小广生病了。」

我点头示意，喝了一口她帮我倒的茶。

樱子的母亲随后也在正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茶。

「带去动物医院，兽医说已经太迟了，建议我们『与其勉强让它多活几天，不如尽量减轻它的痛楚』。可是，樱子怎样都无法接受，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肯放弃，哭着求她爸爸让小广治疗。她爸爸斥责她『不能因为你的任性，让小广承受痛苦』，最后以不出治疗费的方式拒绝了女儿的恳求。对樱子来说，这是不得不放弃救治小广的一瞬间。」

我光想像就感到心痛。因为，我可以充分感受到樱子对小广满满的爱，可以想见那一刻有多煎熬。

但是，想必做决定的父亲也很痛苦……

「从结论而言，我认为先生的判断并没有错，多亏如此，小广才能不用承受太多痛苦、安详地离开。不过，它的病情果真迅速恶化，变得相当虚弱，樱子后来甚至说要请假不去上学。但我们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当然不能让她一直请假……」

从樱子母亲眉间的皱纹，可以看出她当时有多苦恼。

「我先生严厉地骂她、逼她去上学。最后，她哭着去学校。这恐怕是父女关系彻底决裂的关键。因为爸爸不让小广治疗，又逼她离开小广，樱子从此变得不再信任爸爸。」

「原来是这样……」

我捧起茶杯，思索该如何接话。

樱子的母亲也做出一样的动作，寻思话语。

「……我也要负很大的责任，是我把痛苦的抉择全丢给先生。可是，这也是先生的期望，他总是要我与女儿站在同一阵线。」

她的视线飘向客厅的柜子，那里摆着小广一同入镜的全家福合照。

「最后一天是星期天。小广直到最后都懂得为樱子着想，努力撑到学校休假……真的是个懂事的孩子。」

樱子的母亲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照片。照片里的樱子手绕过小广的脖子，紧紧依在狗狗的胸前，脸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灿烂笑容。小广很骄傲似地站在旁边，面向镜头。

「那天，樱子一直陪着小广，甚至没怎么吃饭，一直抱着它，哭着摸它的背。小广最后呜呜叫了几声，向在对她说话，然后就像是睡着般地离开了。临终的表情非常幸福安详喔。」

她说话时，眼里闪着光芒。

「和冷静的小广相反，樱子完全崩溃，整个人哭得好惨，让我们看得好不忍心。她难过到吃不下饭，请了一星期的假关在房里。之后好不容易回去上课，却变得容易因为一些小事陷入恐慌，动不动就掉泪……仿佛变回还没养小广时的爱哭鬼……」

樱子的母亲寂寞地微笑，注视照片里女儿幸福的笑脸。

「她失去了这个笑容。」

照片里的樱子是发自内心感到幸福。不只樱子，旁边的父母也幸福洋溢。

「我先生提议要不要养新的小狗，如今回头想想，或许也是火上加油……樱子无法接受，我们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她饮尽杯子里的茶水，像在说给自己听。

「身为父母，我只能相信樱子理智上知道父亲的决定并没有错。但我认为，樱子还是非常后悔。后悔没替小广治疗，所以她才想成为兽医，好说服自己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初夏少见的冷空气，拂过一条家宁静的客厅。

到了星期天，我约樱子来到气氛舒适的咖啡厅。

点完餐后，我从包包里拿出笔电和整理打印好的成捆数据，放在桌上。

「难怪您带这么大的包包。」

樱子傻眼地望着瞬间被东西占满的桌面。

「我参考你前几天的考试内容，制定了接下来的读书计划。」

上个星期天，我们离开滑冰场后，我请她到总公司一趟，提供各式各样的仿真试卷。除了学力测验，我还想从记忆力及IQ方面发掘她的潜能。

「我们公司有擅长分析的专家，可以分析你一天花多少时间、用什么方式念书。他叫名栢，应届考上哈佛大学，四年学成毕业，实力绝对可以挂保证。」

「你们有好多专家呢。」

「是的，大家各有所长，只有我没什么特长……撇开这个不谈，想必升学补习班也会拟定读书计划，不过，我们会利用专业分析，制定考前倒数的具体目标。我列出了名栢独创的读书记忆法，绝对值得你参考喔。」

我快速说明。

「谢谢！我会绷紧神经，好好准备。」

「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各种数据，有需要尽管拿去用。」

「好多喔……谢谢您。」

樱子快速翻阅数据。

「对了，你知道吗？听说北海道人很少使用电暖桌。」

「咦？为什么？」

「因为电暖桌只能暖脚，这样在北海道是无法御寒的，必须让屋内都是暖空气才行。」

樱子看向数据中提到冬天生活的部分，感叹地说：「真的耶……」

「我本来想买电暖桌，幸好有先听你说。」

「那不如把电暖桌的钱省下来，当成电力燃料费的预算，听说煤油暖炉是高性能的御寒用品。」

「我明白了。」

「此外，走路方式也有诀窍，听说要学企鹅走路。我有找到网络视频，晚点来看吧。我们也可以去滑冰场练习。」

「在滑冰场练习吗？」

「可以躲在角落偷偷练习，毕竟不在冰上无法练习。」

「好、好的。」

「在北海道生活，冬天真的比较辛苦，好处是物价比东京便宜，当然房租也是。可是，千万不能小看冬天的电力燃料费。请你根据这份数据，练习如何精算每个月的实际开销，无论是开销大还是开销小的月份，还有年度预算都要算进去。」

「是！」

樱子大声回应，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看完数据、实际计算完毕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喝光饮料，稍作休息。

我再次郑重地说：「樱子同学。」她似乎感受到我的紧张，挺直背脊说：「是。」

「不论我们搜集再多数据，没得到你父亲的首肯都没用。因此，我们也得设想失败时的备案。」

「好的。」

「万一父亲反对，你依然坚持要当兽医吗？」

樱子眼神无比认真，用力回答：「是。」

「假如他说要断绝父女关系，你的选择依然不变？」

樱子倒抽一口气。

「樱子同学，假如父亲不答应，你可能得做好不惜断绝父女关系也要离家出走的觉悟，从此不能再仰赖家中经济。高中毕业马上独立生活是相当辛苦的事，你有相应的觉悟吗？」

樱子紧张地用力点头。

「是，有的。我已经下定决心，就算被逐出家门，也要去北海道。」

樱子直视我的双眼。

刚认识她时，别说看着人眼说话，她甚至连话都说不好。现在真的成长了不少啊。

我萌发一种当家长的心情，忍不住笑出来。

樱子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我赶紧清清嗓门说：

「既然你已经做好觉悟，现在时机成熟了，只剩下由你自己面对爸爸。请决定日期，好好和他谈谈吧。」

「好！」

樱子的眼里充满决心。

草木抽出绿芽、艳阳高照的星期天，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和雅一同正座于一条家和室的坐垫上。

樱子也正座在我们面前。

「谢谢爸爸在百忙之中为今天抽出时间。」

父亲隔着硕大的和室桌，坐在樱子对面。

「听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是什么事呢？竟有如此阵仗。」

樱子的父亲瞥了我们一眼。

「是我想找爸爸谈，他们两位……给了我许多帮助，我希望他们见证这次谈话，所以邀请他们过来。」

「那倒是无妨……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吧。」

樱子深吸一口气，以清晰的声音说：

「我想和您谈谈人生规划。」

「我不是说过了吗？去念短大，边读书边相亲，毕业之后找个合适的人选入赘结婚。」

他淡淡说道。

「爸，请听我说。」

「如此一来，你和医院的未来都有着落。」

「我想当兽医！」

室内鸦雀无声。

「……那家里的医院该怎么办？」

樱子的父亲不动声色地问。

「关于这点……我只能说对不起。我明白这个决定非常自私任性，但我真的想当兽医。」

「兽医……」

樱子见父亲陷入沉思，乘势说：

「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为了当兽医，我想读一般大学，志愿是北海道大学。」

「去北海道？」

「是，我知道很远，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去北海道。」

「这就是你今天想找我谈的事？」

「正是。」

父亲凝视女儿，眉头越发紧皱。

「所以你得仰赖我的支持。」

「什么都不需要。」

「这是怎么一回事？」

「请看这个。」

樱子拿起带来放在旁边的数据，交给父亲。

「这是在北海道生活的必要物资及花费，我想借由打工存到这笔数字。」

「打工……」

「我会利用奖学金制度缴交大学学费。如果可以……我想继续上现在上的升学补习班，但如果爸爸不允许，我会用功自学。才艺课我想全部停掉。」

樱子一口气说完后，做了个深呼吸，肩膀上下起伏。

「既然如此，为何需要我的同意？」

父亲的语气维持一贯的平静，散发出威严；而樱子挺直背脊，努力与之对抗。

「因为是爸爸养育我长大，让我吃好穿好、去好学校上课、跟着优秀的教师学才艺，衣食无虞地长大，也包容我许多任性。因此，我希望这次离家能得到爸爸的认同，只是这样而已。」

沉默再次降临。

经过漫长的沉默，仍由樱子的父亲率先开口：

「北海道啊……」

「是的。」

「为什么要选这么远的地方……」

「对不起。」

樱子垂下头。

「你前阵子不是还同意招赘继承家业吗？这是相当重要的决定，不能感情用事。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

他说的相当正确。

「我当时是为了家业才会答应，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可是，小广死后，我思考了许多事。然后，我发现自己想成为拯救动物的医生，这是我第一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樱子认真、坚定地说，但父亲马上提出质疑：

「然而，这也表示你会目睹更多死亡，重要的生命可能丧生在你的手里，你甚至会因此受到怨恨。这是非常辛苦的工作，你真的有想清楚吗？」

他稍微提高音量。

「这些我都想过……不对，我或许还无法完全体会。即使如此，我也要当兽医。」

寂静的屋内传来「呼……」的低沉叹息，是父亲在叹气。

「我是说，这可能会勾起小广过世时的悲伤回忆，让你尝到相同的痛苦。你为什么执意要走险路呢？」

樱子再次挺胸，眼里浮现与当时一样的决心。

「小广走了，我很难过，难过到无法振作，甚至觉得只要小广能回来，其他的我都不想要。我什么都想试，以为办得到。但我心里其实知道，小广不会回来，怎么做都是枉然。那么，尽管我的力量渺小，也要拯救生命。既然救不回小广，哪怕是一条生命，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都想尽力去救。我和小广约好了，一定要成为兽医。我要在小广的故乡念书，成为拯救生命的人！」

樱子的声音掺杂哭腔。不过，即使坐在后方，我也明白那不是过往所见的懦弱眼泪。

「求求你！我想报考北海道大学，努力当上兽医！请爸爸同意！」

樱子手扶榻榻米，叩头请求。

父亲再次「呼……」地吐出加倍深长的叹息，接着闭上眼睛抬起头。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

「你先抬起头。」

樱子静静抬头，直视父亲的双眼。

「北海道很冷喔。」

「是。」

「你记得之前东京下大雪，你滑倒受伤过吗？」

「记得。」

「北海道的雪更大喔。」

「我知道。」

「你的体质很容易感冒。」

「是。」

「去年不是还得了流感吗？」

「是。」

「妈妈不在你身边，而且距离远到无法想见就见。」

「我知道。」

「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我会独立生活。」

樱子的声音铿锵有力，短短一句话就使气氛为之一变，充满了斗志。

「我会小心预防感冒，每年去打流感疫苗，随时煮好白饭冷冻以备不时之需，也会准备紧急储粮和水。我会好好御寒，住在搭出租车短程可到医院的地方。我已经在练习如何在雪地行走不会滑倒，虽然还很生疏……但我会小心走路不跌倒。还有，尽管没什么关联……但我稍微会滑冰了，冬天也想练习滑雪。」

「你去滑冰啊……」

「是的，我去练习。」

「小时候我带你去滑冰场，你害怕得不得了，丝毫不尽兴。」

「我记得。」

「……你记得啊。」

他的口吻有点讶异。

「是的，我还记得爸爸牵着我的手想带我滑，我却哭个不停，完全不肯动。」

父亲垂下眼帘，脸上微微浮现笑意。看起来是十分寂寞的笑容。

「你从小就是如此，爸爸想教你的事，你没一件喜欢。」

他感伤的语气，与方才给人的压迫感判若两人，我不禁感到胸口紧揪。

「……抱歉。」

樱子也难过地低下头。

「……只要招赘继承医院，就能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不用承受那些痛苦。」

「我明白，但这不是我的梦想。」

「是吗……」

「爸，请你认同我的决定。」

樱子再次跪地磕头。

房内阒寂无声。

沉默良久之后，樱子的父亲朝我缓缓点头。

我接收到消息，深吸一口气，准备打破紧张的气氛。

「其实今天，我把代理委托人也请来了。」

樱子吃惊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樱子同学，你在找什么呢？」

「呃，请问代理委托人在哪……」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你的眼前啊。」

樱子睁圆双眼看着我，接着缓缓把视线转回正面。

坐在那的是板着脸孔的父亲——一条忠先生。

「爸爸……为什么要……？」

樱子率先划破宁静。

「老实说，我只是想测试你能不能说服我。」

我忍不住插话：

「不、不是的。」

但是一条先生随即否定：

「不，就是如此。我想测试樱子对梦想有多坚定。」

「可是……」

「田中先生，雅先生，谢谢两位全力相助。」

一条先生朝我们低头致意。

樱子一头雾水地轮流望着我们。

「现、现在到底是？」

雅状况外的发问，一口气化解了紧张，我也差点昏倒。

一条先生微笑说道：

「我认同樱子的梦想。」

樱子双颊泛起红晕，豆大的泪珠划过樱花色的粉颊。

我和雅相视击掌。樱子的母亲守在门口，赶紧走进来，与我们围成小圈圈击掌。

「啊！脚麻了～～」

雅的哀号使在场所有人都笑了出来。

樱子的母亲端来新茶与特别为这天卯足全劲烤的蛋糕和饼干，踏着雀跃的脚步离去后，我们重新围坐在硕大的和室桌前。

由于樱子难掩困惑，雅连忙安抚：「好嘛好嘛，结果好，一切都好。」

大大的蛋糕端上桌，雅兴奋地欢呼，旁边的樱子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似地问我：

「请问，委托费和成功报酬呢？」

「委托费已经由代理委托人支付，至于案子是否成功，要看你一年后的考试结果。不只这样，你还得花六年苦读、通过许多测验、确定找到工作，才能实现当兽医的梦想，在此之前都不算成功。因此，报酬等你出人头地之后再付。」

「我未来一定会支付的。」

樱子深深地低下头。

「到时请让我抵销费用喔。」

「抵销什么费用？」

樱子仰起头，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我。

「等你成为兽医，请让我从成功报酬中扣除祝贺金。」

我学道野边偶尔会做的调皮表情，轻眨一只眼。

「修司，你不适合装可爱啦～～」

雅已经迅速地塞了满嘴蛋糕，哈哈大笑。

「话说回来，想不到你挺贼的嘛。」

回程上，我边走边神清气爽地仰望天空，雅忽然调侃我。

「什么意思？」

「你还真好意思谈成功之后的报酬耶，这次不是圆满结案了吗？」

「是啊。」

「你明明从她父母手中骗取了大笔谢酬。」

雅窃笑说道。

「才不是骗取，你嘴巴很毒耶！我只是领取应得的报酬。」

「不告诉她真正的委托内容，真的好吗？」

「没关系，就这样吧。反正父母都这么说了。樱子责任感很强，『成为兽医』的委托目标，一定能为她的未来带来动力。」

结束二次面谈的隔天，我和雅悄悄拜访过一条家。一条樱子的父亲——一条忠先生对我们深深鞠躬：

「劳烦两位今日前来，不胜感激。」

我原以为会吃闭门羹，着实吃了一惊。

「呃……我是HEROES股份有限公司派来的田中修司。」

「是，我知道，请帮我问候野宫老板。」

「您认识……我们老板吗？」

「是啊，已经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野宫老板接过我的委托。」

「委托……？」

「是的，我是贵公司的前客户，同时也是这次案子的委托人。」

「呃……方便告知详情吗？」

「事实上，我们做了这样东西……」

一条先生拿出制作精细的非官方HEROES股份有限公司传单。

一条先生带我们来到客厅，说明来龙去脉。

「我知道樱子为了某件事情心烦，本来在这时候对女儿伸出援手是做父母的职责，但说来可耻，我没有获得女儿的信赖。那么，我希望至少在她有难时，身边还有值得信赖的人，所以制作了这份广告，放在樱子会看到的地方。」

我盯着眼前品质极佳的假传单，努力掌握前因后果。

「樱子到底委托了什么事呢？不论内容是什么，我都愿意当她的代理委托人，实现她的愿望。」

简单来说，是樱子的父亲偷偷诱导她来找我们的。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就告诉您樱子的委托内容吧。」

大致说明完毕后，外貌极具威严的一条先生用无精打采的声音说：

「是吗……我女儿想当兽医啊。小广走了以后，她变得郁郁寡欢，看起来对任何事都失去热情，所以我才想至少为她安排稳定的人生，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找到代替我支持她的伴侣。没想到她想去北海道……」

「您的苦心可能没有成功传达给女儿知道。」

一条先生失望地垂下头。

「实不相瞒，前阵子我去做健康检查，结果并不好。人家常说，医生不懂养生。于是，我突然操烦起女儿的将来，可能表现得太急躁了。谁知道……我就是女儿的烦恼来源，我们的信赖关系已经溃不成形……真丢脸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由于眼前的状况出乎意料，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思考。此时，静静聆听的雅开口了：

「那么，何不顺水推舟呢？由爸爸你继续扮黑脸。」

「扮黑脸？」

我和一条先生异口同声反问。

「就是呢，请爸爸继续扮演阻碍，让女儿获得跨越阻碍的勇气，你看怎么样？」

「原来如此……由我扮演阻碍。」

「可是，您会不会很痛苦呢……？」我问。

一条先生缓缓摇头。

「不，没关系。我是一个糟糕的父亲，总是无法实现女儿最想要的。樱子大概把我当成人生的敌人了。」

「不会的……」

「当然，我自认为时时刻刻关心着女儿。说来好笑，小广死后，我甚至认真担心她会追随小广而去，结果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一条先生神情懊恼地仰望天空。

「原来那孩子拥有自己的梦想……这是很棒的事。但如果她只因为害怕爸爸反对就不敢述说梦想，这份心情迟早会受到压迫而消失。当兽医对她尤其是必须面对残酷现实的考验，樱子拥有相应的觉悟吗……」

还来不及回应，一条先生便手扶桌面，低头鞠躬说：

「田中先生，雅先生，请你们推樱子一把！赋予她强大的勇气，即使未来没有爸爸，也能凭一己之力昂首阔步！」

「一、一条先生，您快抬起头！」

一条先生用力抬起头，双眼坚定无比地看着焦急的我。

「请让樱子成为能够跨越父亲、敢大声述说梦想的英雄——这是我的委托。」

「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啊。」

雅走在河畔说，手上还拎着连同女儿的份一起收下的饼干礼盒。

「一点也没错。」

今天从一早便出大太阳，河边因此聚集了许多人。

「对了，修司，你外公后来身体还好吗？」

雅看见在河边做收音机体操的老爷爷后关切起我。

「嗯，不久前出院了。老实说，我们本来以为凶多吉少，想不到他比想像中有精神，现在还能下田耕种呢。」

「太好了。」

说着，雅咻地溜下堤防，我也有样学样。

「不过『那一天』迟早会来，每个人都一样。」

「就算这样，时间也还没到，不是吗？所以在那之前，我们要活得开开心心！等时候到了，留下来的人也要活得开开心心！」

雅在水边蹲下，捞起河水。

「还是好冰喔。」

「雅，你偶尔也会说出金玉良言呢。」

「你很烦欸，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某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要是再谦虚一点就更好了。」

「是日本人太谦虚了。」

「好好好，你都对。」

「哇～～你好敷衍～～」

我丢下玩水的雅，准备离开。

「喂，修司，等一下啦！」

雅从后方追上来，把冷水往我背后泼。

「哇！你干什么！」

附近再次传来孩童的笑声。

雅「哇～～」地大叫，他们便作鸟兽散。

「可恶……被小朋友嘲笑了。」

抬起头来，天空广阔、湛蓝不已。

＊

「爸……你什么时候认识HEROES的成员的？」

相隔许久，我走进父亲的书房，朝父亲的背影问。

「嗯？这不重要吧？」

父亲背对我说。

「我真的可以去北海道吗？」

父亲小声叹气，回道：「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似乎放弃争辩。

「不过，我有一个交换条件，你别打工，专心读书，看是要去补习或是请家教都好，有需要尽管开口，才艺班要不要继续就照你的意思。还有，考上大学之后也要专心向学，不可以懈怠。只要你答应，爸爸一定全力支持，包括提供资金。」

我仔细聆听父亲所说的每句话。

「明白吗？」

「明白。」我清晰地回答。

「要好好遵守和小广的约定。」

「好……」

我朝父亲的背影行礼，准备离开房间。但是开门之后，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爸爸。」

回头一看，父亲望着我的背，眼神像在凝视小孩。尽管眼睛略显老迈，但眼神无比温柔，与当年玩接龙时丝毫不减。

「谢谢你……」

虽然感到痛心，但也有一股怀念的温度，从胸口深处涌上来。

当天黎明，我做了梦。

小广离开之后，我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醒来时，发现自己泪湿枕头。

我吸着鼻子，确认残存在手中的柔软触感。

小广刚刚真的在，在我的手心里。

小广在天国很爱说话，比住家里时更加聒噪。它说了好多「我最喜欢你」，叫我不要哭。

我和小广约好了。

我会笑口常开，不做爱哭鬼。所以，你还要再来看我喔。

有朝一日，我会去找你，到时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所以请你再等一下喔，小广。

「在那之前，我会加油。」

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使屋内大放光明。

第二卷 STAGE 2 时间就是金钱

「根据本公司的数据显示，目前已经达成去年目标绩效的一○七％，因此，我们修正了今年上半年及下半年的预算……」

会议如火如荼进行，我却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原因在于……

「数字很漂亮，但我们认为目前仍需彻底改革。为了进一步提升顾客满意度，应该导入更多行销手法……」

因为，现在用播音员等级的美声及流畅的日语担任口译的人，正是那个铃铃。

铃铃是说话粗鲁的代名词——

我向来这么认为。

我是后来听雅说才知道，铃铃竟然是精通七国语言的强者，但我一直以为她特别不擅长日语。因为，昨天她才用奇怪的发音对我大吼：「修司！你饭嗑了没？瘦得要命！肌肉都死光啦？」况且她平时开口闭口都是「少啰唆」、「你是脑残吗？」说话真的很粗鲁。我总是安慰自己——没办法，她还在学日语。所以，即使她骂我是白痴、笨蛋，用平板的语调跟我说话，我也从不动怒，不以为意。

这场老板与某中国大型企业伙伴进行的会议，毫无相关知识的我，莫名其妙被半强迫参加，理由是「感受气氛也是一种学习」。这是不打紧，但我被铃铃流畅的日语吓傻，导致内容完全听不进去。

「——以上是我方提案。」

我用埋怨的眼神瞪着微笑无视我的铃铃，觉得自己被骗了。

「修司！你从刚刚就很恶心！看着我干嘛啊！」

目送客户离开会议室后，铃铃马上故态复萌，朝我大吼，连声音都变回童音。

「……我被骗了。」

「什么啦？真恶心！」

「不准说我恶心！」

「哇～～哇～～修司是恶男！」

「你是小朋友吗！刚才的美声去哪了？」

铃铃畅快笑着离去。

今天大家似乎都忙着处理手头上的案子。

我前往三十楼的员工餐厅提早用餐，在中意的窗边坐下。

樱子的案子顺利结束，因此和其他员工相比，只有我比较清闲。我孤单地品尝着今日特餐荷包蛋汉堡肉时，突然有人从后方叫我。

「修司，辛苦了。」

回头一看，总是正经八百的名栢，今天一样正经八百地站着。

「名栢，你也是。」

「今天大家都很忙呢。」

名栢似乎已经结束用餐，手上的托盘放着许多空餐具。

「是啊，只有我闲得发慌，真伤脑筋，要是能支持其他人就好。」

「对了，修司，你可以请年假啊。何不趁着刚结案时请假呢？」

市场行销和分析是名栢的专业领域。此外，他平时也会支持一般委托案，并身兼员工的出缺勤及面试新人等各项业务，是全方位的能手。

「是吗？原来才做半年就有年假可请。」

「是啊，你进来以后还没请过年假，何不偶尔去放松旅行呢？」

「旅行啊……可是其他朋友都在上班。」

现在还没进入酷夏，是绝佳的旅行季节。窗外是令人憎恨的晴天。

「女朋友呢……啊，抱歉，我不该过问隐私。」

名栢板起脸孔推眼镜。

「你这种反应我更伤心。没关系啦，我单身，哈哈哈。」

我干笑几声。名栢体贴地配合我笑完之后，清清喉咙，又推了一次眼镜。

「总之，我等下拿申请单给你，如果需要消化年假，把该填的地方填好交给我。我要是不在，跟平时一样，放进桌上的名栢BOX就行了。」

「了解，谢谢你。」

「那我先走一步。」

名栢正要离开时，我的手机刚好响起。我朝他点头致意，接起电话。

迅速挂断后，我追上正把餐盘放上回收台的名栢，从后方叫住他：

「名栢——」

「是？」

他回过头来，我问道：

「我们公司禁止兼差吗？」

隔天，我换上久违的抢眼制服。

熟悉的自动门音乐响起，耳熟的声音同时传来。

「早！我马上来！」

阿拓正想跑过收银台，脚步却急踩煞车，惊奇大叫：「咦？」

「咦什么咦，快去换制服，打卡要迟到了。」

阿拓一边大喊：「不会吧！」一边奔进员工室。

「你怎么来了？该不会要复职吧？」

阿拓窃笑着走进收银台，我也不知他在笑什么。

「我来代班的，昨天工读生田所打电话哭着求我，说上周来的新人不但没来上班还搞失踪。」

「啥，不会吧！」

「他跟我说：『我联系不上店长，这样明天只有我上班！田中哥，明天是星期天，你不用去公司对吧？求求你来～～』真受不了，把我当成万能便利屋吗？」

「不愧是修司，果然答应了。」

「我已经离职了耶，真会给人找麻烦。」

「不愧是修司，离职了依然答应。」

「少啰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叫佐佐木拓，是住附近的大学生，在这家便利商店打工的同时，也热衷于参加喝酒社的活动——

这是我原先对他的认知，谁知道他是我目前任职公司的员工。尽管我很怀疑他算不算正式员工，但听说是这样没错。道野边说他主要负责挖角，类似地下员工。

可是，阿拓恐怕还不晓得，我已经知道他的底细——

「HEROES怎么样啊？很棒的公司对吧？不愧是我看中的工作吧？」

「呃，你知道啊！」

「知道什么？」

「呃，我以为你不知道我已经听说你是那里的员工了……」

「啊？你这样说我听不懂啦。」

臭小子……他笑个不停，让我很烦躁，但我只能压抑怒火。

「那么，你在HEROES做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本周休假。」

「咦？果然被炒鱿鱼啦？」

这小子一点也没变，想到什么马上说出口。

「『果然』是什么意思！我年假都没用，想趁机用掉啦，反正公司又没禁止兼差。」

「真的假的，连放假都要工作，不愧是修司，完全不辜负我的期望呢。」

「什么期望啊。」

阿拓喀喀笑了两声，突然问道：

「对了，你外公没事吧？」

没想到他还挂念着去年住院的外公，我有点意外。

「啊，托你的福，已经出院了，精神好得不得了，现在偶尔会下田呢。」

「这样啊，那太好了。」

「谢啦。」我道谢后，用阿拓听不见的音量哼起歌。

「是说……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先说喔，我没有那方面的嗜好。」

我继续无视他。

「为什么选中我？」

「哎呀，就说我没有那方面的嗜好。」

这小子真的是……

阿拓看见我的臭脸，放肆地嘎嘎大笑。

「原因很单纯，因为你很认真啊，无人能敌的认真。」

「算认真吗？我只是不想惹人厌，不希望人生再起波澜，说穿了就是胆小鬼。」

「原来是弱鸡……我说了喔？这叫同类相食。」

阿拓双手指着收银台促销区里的炸鸡笑个不停，我斜眼瞪他，而他丝毫不介意地继续说：

「不想惹人厌和胆不胆小无关吧？我也不想被人讨厌啊，应该说，即使被讨厌也不在乎的人反而稀少。很多人嚷着不在乎，其实只是故作潇洒，我相信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人一定很少。」

阿拓说完，慢慢清点收银机里的钱。

「普通人其实很少喔！认真的普通人简直是稀有动物，这是我近几年的统计心得。」

「真的吗？认真的普通人啊……我听了并不觉得开心。」

「是吗？那你喜欢听什么呢？」

「……偶像万人迷之类的？」

当我感到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

「偶像万人迷～～！」

「骗你的﹑我骗你的！我胡说的！」

「我会从现在起认真叫你偶像！」

「拜托不要，你要是敢这么做，以后就看不到我了。」

阿拓离开收银机，狂笑到仿佛抽筋一般。他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只能放着不管了。

「是说，你和雅有点像呢，说话方式等等。」

我代替丢下收银机的阿拓重新数钱。

「因为，雅是我的大偶像。」

阿拓边擦眼泪边说，我瞪了他一眼。

「不跟你开玩笑，我很崇拜雅喔，是他把我从沉船底部拉上来的。」

「沉船底部？」

「每个人都有故事嘛。」

每个人都有故事？的确是。

「你说的没错，HEROES的员工，净是一些怀抱苦衷的人。」

「不只HEROES喔，所有人都背负着人生这场戏，或多或少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真是深奥。」

「人生活了数十年，难免遇到一些状况。你难道不觉得，从来没失败过的人反而恐怖吗？」

阿拓难得说正经事。

「人们喜欢嘲弄别人的失败，到头来却可能自食恶果。人生啊，是用各种巧妙组成的。」

我计算完总额，老实点头说：「受教了。」

「所以，我尽可能不去指责别人的失败。这样一来，当我失败的时候，挺我的人会多一点，不是吗？我这种人才是超级弱鸡！哇，好吃！」

「喂，不准吃！现在是上班时间！」

阿拓不知何时取出促销区的炸鸡，我紧张得大叫。

「反正马上就要报废，我肚子饿了，再说，我今天本来休假。」

「是喔？我看田所是不会来了……不，等等，起码别在收银台里吃！」

「我蹲着啊。」

阿拓发出窃笑。

「不是这个问题！你这样真的会被店长骂。」

「咦？修司，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这个。」

阿拓蹲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什么？」

「这～～里～～」

我仔细确认他的名牌，发现上面多了「店长」。

「什么～～！」

店长的存在感的确很薄弱，想不到已经辞职了吗？

这表示……

「联系不上的店长就是你啊！拜托你认真点！」

「所以我后来有打给田所和他换班啊，加上我很久没见到你了嘛。」

阿拓露出假笑。

「咦？是你主动换班？因为知道我今天会来？那你干嘛一开始要装成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是说，你陪田所来上班不就好了？」

「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小子真的皮在痒！

「所以啦，加盟店的守则是？」

「什么……？」

阿拓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抬头看我。

「加盟店的守则是？」

「……店长即规矩？」

「宾果！」

宾果你个头啦！

「这家店已经毫无王法了。」

没错，肯定会倒，肯定马上倒。

「反正今天不会有客人来。」

「你又知道了？」

「因为同一条马路对面又开了一家新的便利商店。」

阿拓把炸鸡啃得一干二净，吸着骨头说。

「是喔？」

「他们在举行开幕特价，你家信箱也有收到传单吧？」

「我传单通常不看就丢了。」

「感谢招待！」

阿拓把鸡骨头和包装袋朝脚边的垃圾桶一扔。

「还有啊，那间店离车站更近，我看这间店大概是不行了。」

你好歹是店长，怎么可以自己说出来啦。

「要撤店也没差，只是我个人还不希望这家店收掉。」

这倒是颇意外。

「哦？你对这家店有感情啊。」

「算吗？喏，因为还有神田婆婆啊……」

「谁是神田婆婆？」

「常来的那位老奶奶啊。」

我想起一名常客的身影。

「啊，总是和你热络聊天的老奶奶。」

「没错，这已经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说人人到……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哎呀呀，今天似乎很清闲呢。」

神田婆婆走了进来，环视店内后说。

「应该说，今天『也』很清闲，您去过新开幕的便利商店了吗？」

神田婆婆从门口直直走向收银台，凑到阿拓耳边压低音量：

「去过了哟，去探查敌情。不过，那里比较适合年轻人。」

「我们这里很适合老人家吧？因为我特别进了老奶奶会喜欢的商品。有卖红内裤的便利商店，找遍其他地方还找不到呢。」

「这类商品真的好卖吗？」

神田婆婆讶异地蹙眉。

「在我们店里可是热销商品喔。」

阿拓用理所当然的笑脸回答。

「真没办法，我今天要去拜访朋友的竞选总部，就帮你多买一点啰。」

神田婆婆惊讶地瞪大眼睛，阿拓精神抖擞地说：「多谢！」

神田婆婆离开后，我问阿拓：

「神田婆婆为什么要帮助我们这家店呢？」

「因为这家店是她的回忆之地。」

阿拓边清点变空的商品架边回答。

「这家店吗？」

「神田婆婆是这一代的地主，曾经是附近第一家便利商店的老板，听说这里也是她住英国的孙子第一次打工的地点喔。」

「是喔，你真的是情报通耶。」

「没什么，这也是工作的一环啊。」

阿拓笑了笑，走入仓库拣货，准备补充上架。

我蹲在收银台前整理环保塑料袋，突然听见「叩咚」一声，有人把东西放上结帐台。

「欢迎光临。」

我急忙起身微笑，一名背着小学生书包的男孩，神情带着一丝紧张，站在收银台前。收银台上的不是店内商品，而是假面潜水战士的模型。

「好酷的模型，是爸爸妈妈买给你的？」

男孩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

「这个……多少钱？」

我在收银台上只看到模型，没看到结帐商品。

「嗯？」

「这个……多少钱你肯买？」

我一时之间会意不过来，「呃……」地想了一下之后，才发现他说的「这个」指的是假面潜水战士的模型。

我弯腰告诉男孩：

「对不起，便利商店虽然卖很多东西，但是没有提供收购服务。」

「是吗……」

他的脸色马上沉下来，失望地抓起收银台上的模型，作势离去。

「你听谁说便利商店有收购服务的？」

我不忍心让他就此离开，因此叫住了他。

男孩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邻居阿姨说……现在便利商店什么都做。」

他是否听见了附近的三姑六婆聊天呢？

「原来是这样啊。但是，所有的便利商店应该都没有收购服务，真的很可惜。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男孩摇摇头，再次转身。我又叫住他：

「为什么想把它卖掉呢？」

男孩停下来，微微垂下头。

「因为想买其他东西吗？你有想要的东西？」

男孩默默摇头。

「那是……玩腻了？」

男孩再度摇头。

「是爸爸买给你的吗？」

男孩轻轻点头。

「那要自己留着比较好喔，相信爸爸也会很高兴。」

男孩回头瘪嘴，静静站了一会儿后小声开口：

「我想还回去……」

「还给谁？」

「爸爸……」

「为什么呢？」

男孩再次瘪嘴，下定决心似地张大嘴说：

「叔叔，这要拿去哪里卖呢？」

他紧紧抓着模型，眼神认真地问我。

下班之后，我在便利商店正后方的公园前，看见那名男孩独自在荡秋千。

「你在做什么呢？」我坐到旁边的秋千上，男孩瞄了我一眼说：

「爸爸说想辞掉工作。」

男孩大概很想找人商量吧，见我没反应，他继续说：

「不是裁员喔。」

看上去顶多小学二年级的男孩，说出意外艰涩的单字。

「你知道……裁员是什么意思吗？」

男孩再次瞥向我。

「叔叔，你也太没常识了吧。裁员就是不想辞职但被迫离开公司啊。」

好厉害，他是真的知道。

「你从哪里学会的？」

「邻居阿姨。她们常在我家门前说话，聊谁家的先生被裁员。」

男孩轻轻荡起秋千。

「原来如此……」

那位邻居阿姨似乎有点问题。

「因为这样，爸爸最近常和妈妈吵架。他们都趁我睡着后大声争吵，以为我听不到。」

「这样啊……」

我思考着该如何应答，学着男孩荡起秋千。过了一会儿，男孩再度开口：

「可是，我不懂妈妈为什么那么生气。」

「因为辞职之后会比较辛苦。」

主要是钱的问题……

「我懂爸爸的心情。」

「是吗？」

「我有时候也不想上学，像是早上很困的时候，和爸爸买新游戏给我的时候。」

「哈哈，我也懂。」

我想每个人多少都想过，如果有人对自己说「我给你钱，你不用工作也没关系」，那该有多幸福啊。

「可是呢，说来有点复杂，不工作就没有钱喔。你想想看，出去吃饭时，不是要付帐吗？」

「不要去外面吃不就好了？」

「呃……在超市买晚餐的食材，不是要付钱吗？」

「既然这样，换工作不就好了？可是妈妈非常生气，为什么呢？」

「嗯……这个嘛……」

要向孩子说明辞职的风险似乎很困难，也不晓得他对货币的价值了解到什么程度。

「我认识的大哥哥说打工赚了很多钱，他用那些钱买了很贵的吉他和许多东西。」

「是喔，真厉害。」

「对啊！」男孩振奋地说，开始用力荡秋千。

「听说有些打工可以赚到很多钱，所以我跟爸爸说，辞职以后去打工不就好了……」

他说了啊……

男孩双脚触地，「嘶嘶嘶」地停下秋千。

「但爸爸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妈妈生气地骂我『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那天晚上……妈妈哭了，所以我不会再说了。」

「是吗……」

只要明白父母的苦心，多少会感到鼻酸。

「可是，爸爸应该不想去上班，他看起来总是好累，也不再笑了……我觉得爸爸好可怜，所以希望他不要再去上班了。」

「嗯……」

「所以，我想卖这个赚钱。」

男孩拿出硬塞在口袋的模型。

「假面潜水战士……」

「我年纪小，但知道钱很重要。大哥哥说模型可以卖很多钱，把它换成钱还给爸爸，爸爸应该会很高兴吧？」

男孩紧盯手中的模型。

「这个嘛，很难说……如果我是你爸爸，会希望你好好爱惜我送你的礼物。」

「真的吗？」

男孩不服气地嘟嘴。

「你依然喜欢假面潜水战士吧？」

印象中，每周日早晨播出的假面潜水战士节目，在孩童间具有高人气。

「喜欢啊，因为他很强，假面潜水战士是打击邪恶的正义英雄！」

「那你就好好爱惜它吧。」

「嗯……」男孩似乎有话要说，但仍轻轻点头。

「可是，其实我存了很多压岁钱，就算爸爸辞职也没问题。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呢？」

男孩的双眼充满信心地望着我，我虽感到不好受，却得老实回答：

「不，我认为不要告诉他比较好喔。因为，那是存起来给你长大以后用的。」

「是吗？我可以给爸爸啊。妈妈动不动就提到钱，那么，只要爸爸把我的钱给妈妈不就好了？我现在又没有想要的东西。」

「嗯……但我觉得……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因为这样好像会让爸爸更伤心。

「我决定明年的压岁钱也不要用，全部存起来。」

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说明，现在连发不发得出压岁钱都是问题。

「将太，拜拜！」

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在公园前的大马路挥着一只手大叫，男孩也朝他挥手说「拜拜」。

「你叫将太啊。」

「对！」

他从秋千上灵活地跳下来，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地面写下「将太」。

「叔叔呢？」

「我叫田中修司。」

我跟他借来树枝，学他在地面写下汉字。

「田中、修司。」

「你还没学到这几个字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直接叫我修司吧。」

将太的脸顿时绽放光芒。

「好！那么，你也叫我将太吧！」

他笑起来完全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回想起来，小时候的确觉得钱会自己冒出来。」

我在三十楼的员工餐厅与雅并肩用餐，一面说道。

「就是懵懵懂懂的，不太了解钱的重要性，也不懂什么叫缺钱，如果妈妈不买点心，会觉得妈妈是小气鬼！不会去考虑其他层面。」

雅附和点头，大口嚼着纳豆咖喱。

「甚至以为父母是因为喜欢才工作，觉得任何工作的薪水都一样，大家都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学校虽然有家境富裕的小孩，但总觉得是他们家本来就很有钱，不是因为父母的工作薪水很高……喂，雅，你在听吗？」

「你们怎么会聊这么蠢的话题？」

铃铃不知何时坐在后面座位，插嘴说道。

「修司，你以为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不，我现在当然不这么想，我是说小时候啦。」

「是说，你不是在放年假？来公司干嘛？」

总觉得她说话越来越放肆，但我不以为意，回道：

「我是在放假没错啊，但员工餐厅便宜又好吃，我想说来吃午餐……」

「我的天呐，放假干嘛跑来公司啊，因为你是日本人吗？日本人应该去泡温泉活络经济啊！一般人就算假日想工作也会自动忘记吧！」

铃铃说完转过身去，豪迈地吸着拉面。

我也吃起我的猪排饭，继续和雅聊天。

「他到底为什么想辞职呢？」

「公司很黑心吗？」

铃铃再次从后方发问，我回头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即使家里还有小朋友，他似乎也辞意坚决……我想一定很煎熬。」

铃铃捧起整碗拉面，对着我猛吸。

「喜欢指使劳工常态性加班的惯老板，心里都认为劳工是『支付固定手续费就能无限提款的ATM』喔。」

铃铃用不同于平时的流利日语继续说：

「大家只懂得看重钱，却不懂得珍惜时间。特别是日本人，明明守时到夸张的地步，却不重视自己的时间，明明私人时间才是人生啊。没有比这更浪费的事情了。」

铃铃说完，嘴对着碗缘咕噜咕噜大口喝汤。我有那么一瞬间担心她盐分摄取过量，但说了似乎会挨骂，所以我选择闭嘴。

「时间和金钱密不可分。修司，你要好好珍惜时间，这样才能丰富你的人生。听懂了就快点回家做喜欢的事，好好放年假！别妄想要帮别人工作！」

铃铃说完自己想说的便潇洒离去。

「欸，雅，铃铃的日语明明那么好，平时为什么用呆呆笨笨的方式说话？」

「啊，因为装成不太会日语就能畅所欲言啊，别人会体谅她可能还在学日语。」

「原来如此……她刚刚那样，应该是在担心我吧？」

「天晓得……」

雅咯咯发笑。

时间和金钱密不可分……吗？

我把铃铃说的话又重新想了一遍。

当天下午，莫名其妙替辞职新人代班的我，再次来到便利商店，只为了从一点到三点仅仅两小时的班特地过来。

「珍惜时间啊……不过这些时数可以换成钱，不算浪费吧。」

我在依旧清闲的店里自言自语补充环保塑料袋时，自动门缓缓打开。

「修司！」

「哦，将太！」

将太充满活力地飞奔进来，我笑着朝他挥挥手。

「修司！我听说了不得了的事！」

他难掩兴奋地凑过来。

「什么事？快告诉我。」

「我只告诉你喔！不可以跟别人说！」

「好！我保证不说出去！」

我食指在嘴唇前方比「嘘」的动作。将太掩住嘴角，伸长背脊靠过来，我也将身体探出收银台。

「跟你说喔，听说有一种发财树。」将太压低音量。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双眼绽放光彩，期待我的反应。

「呃……唔……」

「我、是、说！」

将太按捺不住地抓住我的手臂，再次靠近耳边。

「发、财、树！会长出钱喔！」

将太说完退开，双眼满溢着希望的光芒。

「有没有吓一跳？」

他看着我，笑得好开心。

「嗯、嗯！我好讶异！」

「千万不能说出去喔！」

「知道！我一定保密！」

「修司，你知道那种树在哪里吗？」

「不知道耶。将太，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有线索。」

将太喜孜孜地窃笑。

「修司，我们去找吧！你赶快弄完下班！」

要是可以快点下班，我当然也想。

男孩天真的发言令我苦笑，胸口闪过一丝不安。

「你是从哪听说的？」

我们一样来到公园荡秋千，将太生龙活虎的表情和上次判若两人。

「你想知道吗？」

「嗯，想啊。」

「我只告诉你喔！」

将太灵活地跳下秋千，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我，悄声说道：

「我在学校图书馆找到的。」

「哦哦。」

我翻开夹著书签做记号的那一页，页面附有插图。

「就是这个。」

将太压低音量，指着插图。那本书似乎是冒险记，插图画着一个如虎克船长般穿着华丽衣服的冒险家，发现「发财树」欢天喜地的模样。彩色插图上的确可见一棵比冒险家略矮的树结实累累，果实就像圆形的金币，闪闪发光。

「很厉害吧！世界上真的有发财树！这样爸爸就不用工作了！修司，我们快点去找！」

将太就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兴高采烈地说。

「不好意思！」

「来了，欢迎光临！」

我们来到一间小花店，和蔼的店员笑脸迎人地朝我们蹲下来，将太小声问道：

「请问你们有卖发财树吗？」

原以为店员会露出为难的表情，想不到她笑着回答：

「对不起，现在缺货中。」

店员笑着转向我：

「去大型观叶植物专卖店比较好找喔。不过既然有大人陪，上网搜索说不定是最快的方法。」

这下换我吃惊了。

「咦！真的有这种树？」

「发财树吗？有的。」

将太没注意到我的困惑，弯腰对笑容满面的店员大喊：「谢谢！」快步走出店门。

「修司！真的有耶！」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去其他店看看吧！」

将太心情绝佳地拉着我的手向前跑。

我们接着去了镇上最大的园艺店，将太的心情变得更好。

「那家花店这么大，我还以为一定会卖呢，真可惜。」

这次依然没找到发财树。

「可、可是啊……这种树应该不好找吧？要是真的有卖，大家都会争先恐后地去抢购吧？」

我们往神社后方的山坡走去。

「争先恐后？」

「呃……就是抢先别人一步买回家。」

「是吗？也对！难怪第一家店的大姐姐叫我们上网搜索！修司，你有网络吗？」

将太的双眼满溢着期待。

这时候要是回答「有」，应该会演变成「那就上网买吧」。

「呃……没有……吧……」

正当我犹豫着如何回答，后面正巧传来耳熟的呼唤声。

「田中先生！」

我如遇救星，回头一看，是好久不见的女孩。

「樱子同学！」

「女朋友吗？」

路过的上班族听见将太的问句，明显看了我一眼。

「不、不是！你完全误会了！」

穿制服的樱子不由得苦笑。小鬼，别害我被抓去关。

将太凑到樱子面前问：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差点大叫：你是三姑六婆吗！

「呃……我是他工作上的委托人……」

我对干笑的樱子比出「抱歉」的手势。

「这位姐姐正在念书，准备当兽医喔。」

樱子羞赧地「嘿嘿」一笑。

「哇，当兽医，姐姐好厉害！」

我不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到底认得哪些单字。

「还不确定会不会成功，但我会努力实现心愿。」

语毕，樱子微微一笑。她感觉比之前坚强许多，仿佛一夕之间成了大人。

「当兽医果然很难？」

「是啊，真的挺难的。」

「可以赚很多钱吗？」

「咦？」

「大姐姐，你以后要选能赚大钱的工作比较好喔。压岁钱有没有好好存下来？」

樱子讶异地注视我，我再次对她比出抱歉手势。

「原来将太在找发财树呀。」

樱子眯眼微笑。

「大姐姐，你知道要去哪里找吗？」

「嗯……不知道呢。」

「大姐姐，你要是缺钱，可以和我们一起找喔！」

樱子对慌张的我呵呵一笑，做出遗憾的表情。

「我也想找，可是现在忙着念书，无法参加。抱歉，没帮上忙。」

「不会，没关系！当兽医感觉很辛苦，加油喔！哪像修司，假日闲闲没事做！」

臭小鬼……

樱子看见我无力的表情，忍不住笑出来。

「喂，什么是『工作上的委托人』？」

我们后来在山上悠闲散步，回程途中将太问道。

「啊，刚才大姐姐说的吗？老实说，我除了便利商店的店员，还有其他工作。」

应该说，那边才是正职。

「怎样的工作？什么叫『委托』呢？」

「委托是……嗯……请我『完成某个工作』吧。比方说，像是『我不会写作业，你帮我写』。」

「修司，你会帮人写作业吗？」

将太抬头看我，眼里充满期待。

「不，作业要自己写！反正就是类似万能便利屋的工作，举例来说……你可以拜托我『找发财树』，这就是委托。」

「那我也要委托修司帮忙！」

「呃……等你长大才能委托喔，因为会花钱。」

「是喔。修司，你除了写作业还会什么？那是什么公司？」

听起来好像某种面试。

「它叫HEROES股份有限公司，主要的工作是制造『英雄』。」

「什么叫制造英雄？」

将太露出前所未有的兴奋眼神。

唉，糟了，不小心说出小朋友喜欢的关键字。

「譬如说……把将太变成英雄！之类的。」

「咦，骗人的吧！」

将太睁大眼睛。

「是真的。」

「骗人～～」

我用手指轻戳将太臭屁的笑脸。

「是、真、的。」

「那么，你和假面潜水战士是朋友吗？」

他突然换上认真的脸孔发问。

「唔！倒也不是啦……」

「什么嘛，真无聊，那你有哪些朋友？」

「这个嘛……啊，饭团战队的馅料战士之类的。」

将太先是一愣，随即张口大笑。

「那是什么？听都没听过！你好奇怪！」

「哈、哈哈……」

仔细想想，名字的确很奇怪。我指的是去年那些工作伙伴。

「对了，修司，你有网络吗？」

将太拉拉我的袖子，像在提醒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他还没忘记这件事啊，小朋友的记忆力真好。

「呃，有是有啦，不过在家里……」

「那现在去你家吧！」

「什么？不行啦！学校有教，不可以随便去陌生人家吧？」

「可是修司又不是陌生人，我只是去朋友家玩。」

将太一脸理所当然。

「如果是可怕的人要怎么办？」

「怎么可能，我才不跟可怕的人回家！修司，你也要小心，不要跟奇怪的大人走喔？」

「呃，好……」

「我们快走吧！我五点前没回到家会挨骂！」

将太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就兴奋地带头跑，我只能急忙追上。

「你家好近！我上学时会经过。」

结果将太真的来到我住的便宜公寓前，开心地说。

「嗯，是啊……」

我已经是半放弃状态了。

「快点来上网吧。」

「好……」

门锁一开，将太马上推开我喊：「打扰了！」说完便冲进去。我在心中喃喃自语：「还知道要打招呼，真了不起。」

「你家好小喔！」

抱歉喔。我收回刚刚的称赞。

「因为我自己住，这样差不多吧。」

「只有你吗？修司，你没有妈妈？」

将太声音一沉，担心地问。这点果然很像小孩。

「我只是没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住。」

「老婆呢？」

「没有，对不起喔。」

「干嘛道歉？」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那不重要。好！我们快来上网吧！」

「嗯！快点快点！」

我让开心的将太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结果，发财树真的存在——但并不是将太所找的那一种。

「多肉植物……」

「那是什么？」

「你看这个。」

我指着电脑屏幕。

「就是它吗？」

「嗯，发财树。不过，应该不是你找的树。」

「是吗？等我一下。」

将太从书包里拿出故事书。

他「啪啦啪啦」地快速翻到画着发财树的那一页，仔细看过以后，把书放在电脑屏幕旁边比对。

「好像不太一样。」

「嗯，我念给你听……因叶片浑圆如钱币，俗称『发财树』。」

「是假的啊……不过，也有可能是真的！要不要买买看？」

将太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不……我……」

我支吾其词。

「别担心，我有零用钱！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买。修司，帮我买好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祭出最后手段：

「呃……要你妈妈答应才行。」

将太鼓起双颊。

「不行，妈妈一定会生气！用我存的零用钱买不就好了？修司小气鬼！」

啊，和我一样。小时候妈妈不肯买糖果给我吃，我也会说「小气鬼」。

我感到如坐针毡

同时觉得事情变得有点棘手。

接下来不论将太如何寻找，都不会找到发财树；不论爬过多少座山、跑遍多少家园艺店也找不到。

而我有工作在身，无法陪他漫无止尽地找下去——

我思考许久，下定决心对将太说：

「对不起，其实没有那种东西……」

将太气鼓鼓地抬眼瞪我。

「会长出钱币的发财树，其实并不存在。」

「……骗人。」

「人要工作才有钱。你还小，对你来说或许有点难懂。」

将太的眼里燃起怒意。

「才不难呢！不要把我当成小孩！」

「将太，你听我说……」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花店的人也说有啊！」

「他们说的是网络上这种不会生钱的发财树。」

「那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因为书里有写啊！我会把它找出来！不用你帮忙！网络借我！我知道怎么用！」

将太在桌前探出身体，把电脑拉向自己。

「将太，你再不走，会来不及在五点以前回家喔……」

将太低头咬牙。

「我送你回家。」

我搭住他的背。将太默默起身，把故事书收进书包，走去玄关穿鞋。

「将太，你真懂事。」

我准备穿鞋，他却制止我：「不用送了！」

「这条路我每天走。」

「可是……」

将太「喀锵」转动门把，停下来回头说：

「我一定会找出发财树，把它送给爸爸！」

他泫然欲泣地大叫，夺门而出，我来不及叫住他。急忙穿鞋走出去，我瞥见将太娇小的背影弯过转角，一下子就不见踪影。

隔天星期二，我怀抱着罪恶感与些微的解脱感，心情复杂地站上便利商店的收银台。

我很想帮助将太，实际上却无能为力。因为，我不可能为他找到会生钱的发财树。

我今天上早班，所以在将太来之前就会下班。我告诉自己，轮班就是如此，非我能控制，然而昨天将太悔恨的表情始终萦绕脑海。

「修司，你今天没什么精神呢。」

不知为何，和我一起上班的都是阿拓。

「有吗？大概是最近一直讲到钱吧。」

「钱难赚啊，和谁聊呢？」

「小学生……」

「什么？」

「欸，我想和你商量……」

「我没钱喔！」

阿拓双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大叉叉。

「不是要跟你借钱啦。总之呢，我认识了一个在找发财树的小学生。」

「发财树？」

「我该怎么办？」

「做给他不就得了？随便找棵树，用纸折出钱币装饰，涂成金色。」

阿拓毫不犹豫地回答。

「行不通的，他的年纪没有小到会被这种东西骗，可是也没有大到可以说明……这年纪真麻烦。他是认真相信有这种树，还跑去花店和山上找。」

阿拓嘟出下唇，发出「嗯……」的沉吟。

「是吗？那么，你找更成熟的大人商量吧。」

「更成熟的大人？」

「没错，俗话说姜是老的辣。时间差不多了……」

说时迟那时快，自动门响起音乐，缓缓打开。

「老姜来了！不，我是说成熟的大人！」

「哎呀，说话真失礼呢。」

神田婆婆皱眉。

「——就是这么一回事，您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神田婆婆听我说完来龙去脉，哈哈大笑。

「世上要是有简单的生钱法，大家早就试了。正因为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大家才要努力摸索啊。」

「这我当然明白。」

清闲的店唯有这种时候有它的好处，我俩隔着收银台交谈的期间，竟然没有任何人进来。

「你想怎么帮他呢？」

神田婆婆撑在收银台边，看来一派悠哉。

「我吗……坦白说，我希望他放弃找发财树。」

「你到几岁还相信圣诞老人呢？」

「嗯？」我因为突如其来的疑问而愣住。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

「阿拓，我不是问你。这位小哥感觉会信呢。」

我看了插话的阿拓一眼，他抓着一瓶已经开封的可乐，我装作没看见，回道：

「是的，我小时候的确相信有圣诞老人，到几岁呢……记得是到小学四年级左右吧。」

「小朋友要花很多时间，才能从深信不疑中毕业。不应该因为成年人的自私而被强迫毕业。」

她说的没错，我低下头。

「可是我正在放年假，五天后要回去上班，无法一直陪他找发财树，所以在想该如何让他死心……这种想法很无情吗？」

「才不呢，正因为你很善良，所以才会认真烦恼，不是吗？对那孩子来说，肯认真陪他烦恼的大人恐怕只有你了。」

神田婆婆温柔微笑，拍拍我的手臂。

「我之前对阿拓说过，『有一种东西无论健康或者生病、有钱或者没钱、心灵富足或者匮乏，都会平等赋予所有人』，你认为是什么呢？」

「嗯……」我发出沉吟，歪头苦思突然收到的机智问答。

「我不知道。」

神田婆婆露出贼笑。

「我！」阿拓举起拿可乐的右手。

「我不是问你喔。」

阿拓置若罔闻，高举右手回答：

「一天二十四小时！」

神田婆婆无奈地笑着说：

「正是。不论你是有钱人、穷人、总统还是上班族，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

「一天二十四小时……」

我蓦然想起铃铃说过的「珍惜时间」。

神田婆婆继续说：

「时间就是金钱，Time is money，这句话说得一点也不假，因为时间就和金钱一样重要。你可以说只剩五天，也可以说还有五天。你能利用这段时间做什么？又能替那孩子做什么呢？端看你如何运用一天的二十四小时。」

如何运用一天的二十四小时——

「人无法如意掌控自己的身与心，有时不论你再怎么小心还是会生病，这就是人。不管多么努力、多么想要，也不可能完全如意。」

阿拓说道。

「唯有一天二十四小时，是平等地赋予所有人类，而且可以自由掌控。」

神田婆婆吃惊地笑着说：

「你把别人说的话记得真清楚呢。」

「多谢！」

我看着阿拓得意的笑容想：「你其实脑筋很聪明吧？」但我不想称赞他，所以没说出口。

此时自动门打开，客人走进来，神田婆婆见机说：「老姜该告退啰。」说完便转身离开。

「将太。」

看见将太跟同学走出校门，我叫住他。

「修司！」

将太的表情为之一亮。

「将太，老师不是说过，不可以跟奇怪的大人做朋友吗？」

旁边的同学拉拉他的衣袖。他是前天在公园呼唤将太的小朋友。

「修司不是奇怪的大人。」

将太正色说。

「那他是什么人？」

「修司是英雄制作人。」

唉呦，这样说反而更可疑了。

「一定是骗人的！」

他的反应一如预期。

「是真的！修司，你说对不对！」

将太拚命抬头看我。

「呃……我……我在一家叫HEROES股份有限公司的地方上班，工作是制造英雄。」

「HEROES？听起来好蠢。」

面对老实直接的童言童语，我只能苦笑了。

「你不会变身？」

「变身吗……不会。」

「逊毙了，这样哪叫英雄。」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们不是变身英雄，制造英雄才是我们的工作。」

「听不懂。」

「是啊，我一开始也听不懂。」

我只能不停苦笑。

「变身英雄是电视节目虚构的啦。」

「那种变身英雄或许是，但我认为每个人都是英雄喔。」

「呜哇！这叫中二病。」

「你从哪里学到这个字的？」

我自认为不太一样……

「从哪听来的又不重要，大人很爱问这类问题耶。」

「是吗？想想的确是。」

「大人很常自以为小孩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了解大人的世界。我们什么都知道，无知的是大人。你们一点也不了解我们。」

「一点也不了解吗……」

这句话狠狠刺进我的胸口。

与同学道别后，我和将太坐在常去的公园秋千上，一起喝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弹珠汽水。

「欸，修司，我长大以后，就可以付钱请你把我变成英雄吗？」

将太缓缓荡着秋千问。

「当然可以啊，长大后来找我吧。将太，原来你想当英雄啊。」

「不是我，是我爸。你可以把我爸变成英雄吗？」

我内心一揪。

「……当然可以。」

「这样一来，就算爸爸辞职也没关系。我要快点加油变成大人。」

将太的眼神无比认真。

「嗯……将太，关于发财树，我们再去多找找吧？」

将太吃惊地望着我。

「昨天我虽然说没有这种树，但或许只是我不知道吧。所以，我陪你找到心满意足为止。可是，我和你爸爸一样，要工作赚钱，没办法一直陪你。如果只有五天也可以的话，我想陪你一起找。」

「谢谢。」

将太笑了。

「可是已经不用了。」

他说完用力荡起秋千。

「咦？真的吗？说不定藏在哪里……」

「没有那种东西！」

将太放开大幅摆荡的秋千，顺势跳下去。

「啊，危险！」

他发出沙沙声蹲下着陆，回头一笑。

「你没事吧？」

「完全没事！修司，你不会吗？」

「啊……不会……应该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从前常若无其事地跳下秋千。现在光看就觉得可怕，小时候却完全不怕。

将太拍掉手中沾的泥土走回来。

「我问过所有人，包括老师和妈妈，他们都说没有发财树，那是故事虚构的，所以肯定没有。」

将太爽快说道。

也许小孩远比大人所想的还成熟吧。

「如果真的有，修司也想要吧？可惜没有。」

「是吗……真遗憾啊。」

「抱歉，不过我玩得很开心！」

将太绽放笑容。

「嗯，我也是。我已经好久没有上山爬树了。」

「太好了！」

我回以笑容。

「嗯，太好了。」

总算了结一桩事。怎知隔天——

我刚结束打工，走出便利商店，将太竟然在门外等我。

「修司，对不起……」

「将太，你怎么了？」

「我……我没把钱成功带来……」

语毕，将太放声大哭，哭得惨兮兮。

「钱？怎么了？将太，你在说什么？」

「存折……」

「存折？」

「我想把……压岁钱拿来……可是被妈妈发现了……我、我想委托修司把爸爸变成英雄……」

将太抽抽噎噎地努力诉说。

「我虽然还不是大人……可是如果有钱……就能委托修司帮忙了吧？可是、可是……」

他真的是小孩，还很小很小。

这颗小小的心，究竟乘载了多少不安呢？

回过神来，我已经眼角发热。

我蹲下来，与将太视线等高，轻轻把手放上他发抖的细瘦肩膀。

「没关系，我来把爸爸变回英雄。」

将太一抽一抽、断断续续地说：

「可是……我、我没有……把钱带来……」

我端详将太的脸孔说：

「我在放年假，所以是契约外的特别服务。」

将太气喘吁吁，皱眉抬起头。

「什么意思……？」

「俗话说，时间就是金钱，但也有不会变成钱的重要时间。如何将时间转换成与金钱同等重要的价值呢？——我认为这才是『时间就是金钱』的真义。」

「我听不懂……」

我站起来，将太用忐忑不安的眼神看我。

「因为我想帮助朋友。」

「真的……？」

「我免费接受你的委托。不过，你晚点要把事情详细告诉我喔。」

我咧嘴一笑，将太边哭边笑，眼睛红得像兔宝宝。

＊＊＊

玄关传来「喀擦」的开门声，我急忙跑向玄关，听见爸爸的声音说：「我回来了。」

昨天爸爸下班回家后哭了。他好久没有像昨天那样把我「飞高高」地抱起，并且抱着我问：「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我老实回答之后，爸爸哭了。

但我知道，他不是因为难过才掉泪。因为爸爸笑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知道人如果太开心也会掉眼泪。

在那之后，我每天都去便利商店，但是修司已经不在了。

他应该是回去做另一份工作了，修司也必须赚钱啊。

但我知道，修司遵守了约定，因为爸爸变回原本的爸爸了。今天早上，他笑着说：「我去上班啰。」

我认为爸爸的模样，比假面潜水战士还帅气一点点。

第二卷 STAGE 3 温柔的杀人犯

——你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绞紧我的脖子。你恐怕没察觉双手逐渐加重力道，也没察觉那有多痛苦。但你的手确实慢慢勒紧我的脖子——

「你在写什么？」

「呜哇啊啊啊！」

后方突然传来声音，我急忙阖上B5笔记本。

土岐川反被我的惊慌吓到，尴尬地搔头道歉。

「没事没事，是我反应过度了，不好意思。」

唯一崇拜我的部下土岐川在隔壁坐下，「噗咻」一声拉开罐装咖啡。

「因为你看起来写得很认真，我才会有点在意。」

「没什么，只是赛马预测罢了。」

我很庆幸事先准备了赛马报纸当伪装。我刻意摊开报纸，挡住笔记本。

「咦？赛马吗？南哥，原来你也迷赛马。」

「不到迷的程度。因为现在很红嘛，只是心血来潮跟风罢了。」

「可是，不是听说新手运气特别旺吗？像我第一次去打柏青哥就中大奖，小钢珠唰唰唰地滚下来，停都停不下来呢。」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沉迷，现在动不动就找我哭诉。」

「哈哈哈，真严厉啊。我最近会适度游玩。」

「适度才是最可怕的。」

「我认真的啦，我真的会适可而……」

他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哈哈哈」地干笑带过。

当天下班后，我找土岐川去廉价居酒屋坐坐。土岐川是职场里唯一和我臭气相投的后辈。与他喝酒时，我会先点一杯啤酒，接着将整瓶买下寄放在店里的烧酌倒入矮杯，两人小口小口地轮流喝，这是我们的习惯。我是前辈，有责任买单，土岐川总是懂得为我省钱，真的是个很好的后辈。

「感觉突然间就老了，每一年变老的速度都在加快。」

四杯烧酌下肚之后，我变得比较多话。

「是啊，如果每天都过得很单调，感觉老得特别快。」

土岐川淡淡表示。他酒量很好，至少我不曾见过他喝得烂醉。

「站在历史的角度，你不认为时间是残酷的杀人犯吗？」

「咦？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它会用相当温柔的方式杀人，仿佛用蚕丝绞住人的脖子，慢慢致人于死。」

「南哥，你怎么了？」

土岐川露出讨好的笑容，大概以为我醉了吧。

「没什么，我只是喝醉了胡言乱语，你忘了吧。」

我到底为何日复一日地工作呢？我的工作能造福社会吗？没人感谢我、没人知道我，我只是不停照顾犯罪者，提供他们基本的生活需求，偶尔给予最低限度的娱乐。我的工作就是毫无窒碍地完成这些事，做好拘留管理。我不是在阳光下的华丽舞台缉凶的刑警，我躲在暗处从事幕后工作，仰赖这份并非自己所愿的工作赚钱。不知儿子如何看待每天厌烦去上班的爸爸呢？等他再大一点，能够从我的背影感受到人生的希望吗？

「南哥。」

土岐川的叫唤使我回神。

「不好意思，我好像喝多了。」

「没事吧？今天要不要就喝到这里？」

「不好意思。」

我早早和土岐川道别，离开居酒屋。

当天夜里，我遇到一名奇怪的男人。

男人穿着西装加大礼帽突然现身，挡住我的去路。他缓缓摘下帽子置于胸前，似乎自以为是怪盗鲁邦，单脚向前跨出一步，与另一脚交叉行礼。

八成是街头艺人？想找醉汉要点小钱？

我沉思片刻，男人露出可疑的微笑开口：

「我是时间使者。南伍朗先生，您是否想回到从前？」

看来我真的喝多了，不然就是他疯了。

到底是哪一种？我想了一下，接着确定是他疯了。既然知道答案，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尽量别刺激他，快速离开为宜。

我冷静地询问男人：

「你可以用那顶帽子让我回到过去吗？」

「这……」

男人低头注视帽子，露出苦笑，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他的表情带点羞耻，看来并不像精神异常者。

「我其实是想打扮成冒险家。」

「什么？」

「这是关于某个勇敢冒险家的故事。在故事里，冒险家穿着华丽的衣服。但我无法准备得那么讲究，所以想说至少戴顶帽子。」

他虽然精神正常，所说的话还是很异常。到底为什么要准备这些东西？

「老实告诉你吧，我不是时间使者。我是想装扮成冒险家，来见南伍朗先生。可是，我在居酒屋听见了你们的对话。」

「听见……你这是偷听吧？我的名字也是在居酒屋……不对。」

我察觉一件事而背脊发凉。

「你怎么知道我的全名？」

「企业机密。」

「开什么玩笑，我要回家了。」

「请等一下。」

男人挡住我的路。

「不准跟来！你敢再继续纠缠我试试看……我会报警处理。」

他完全不怕我的低声威吓，笑咪咪地说：

「这里不就有警察吗？」

我整个背脊发凉。

我说不出话，极力压抑越发急促的呼吸瞪着他。

他知道我是警察，或许还知道我负责拘留管理。

他是怎么查到的？如此怪异的穿着，难道是好事的侦探？话说回来，为什么盯上我？这么不正经的家伙不可能是公安。既然如此，是否和被羁押的嫌犯有关？原来有人对我抱持恨意？我一直都很小心安置拘留者。逮捕的人不是我，起诉的人也不是我，我不记得与人结怨，他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我甚至知道你儿子的名字。」

我感到血液直冲脑门。

「开什么玩笑！你到底是谁？」

我忍不住揪住他的衣襟，一面冷静地评估状况。

——我打得赢。

别看我这样，过去也曾勤练基本武术，稍微交手就能知道对手的实力。至少我在力气上不会输。就算无法当场制伏，只要能撑过去，就能调用支持。

然而男人高举双手，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

他既不抵抗也不逃跑，似乎也不打算反击。

我慢慢放松扯住男人衣襟的两只拳头。

「真的很抱歉。」

男人主动开口。

「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么，为何要做言语上的挑衅？我正面凝视男人的双眼。

奇妙的是，男人眼中丝毫不见敌意。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思索了一会儿，男人终于不再看我。

「站在这里不好讲话，要回去吗？」

我用下巴指着刚离开的居酒屋，男人吃了一惊。

「您愿意听我说吗？」

「好，我听听看。你走前面，慢慢走。」

男人轻扬嘴角、面带微笑，慢慢转身走向居酒屋。

就算现在逮捕他，他也没有加害于我，无法进行拘留。既然如此，不如先弄清楚他的目的。他为何要调查我？此外，我也想了解他对于我及我的家庭背景掌握了多少。

我有所觉悟。

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儿子和家人。

他们是我人生唯一的宝物。

「对了，南先生，听说您考虑换工作？」

一在居酒屋廉价的椅子坐下，男人随即开口。

我为之一愣。原来是猎人头公司？难怪知道我的家庭成员。

话说回来，他从何得知我想辞职的消息……不，这没什么好奇怪，也许他专门守在居酒屋，寻找黄汤下肚后容易说溜嘴的猎物。以后我要更谨慎留意周遭。

「您打算找哪一类型的工作呢？」

很遗憾，你不该盯上我。

「我还没决定要辞职。我或许因为喝了点酒，喊着想辞职。但如你所知，我有家人，无法轻易换工作。很遗憾，你找错人了。」

我为他倒一杯寄放的烧酌，男人战战兢兢地倾斜杯子。

「因为喝了酒？那不就是酒后吐真言吗？」

这次换他为我倒酒。

「喝酒抱怨想辞职的人满街都是吧？在居酒屋多待几个小时，就会一直听到类似的话题，不由得你不要。辛苦你了，不过请找别人挖角吧。」

「我不是来挖角的。」

「那你到底想干嘛？」

「如果你真的不打算辞职，就没有我的事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喝啰。」男人小声说，端起装烧酌的矮杯。倾斜的杯里传来清脆的「喀啷」冰块声。

「可是，我不相信。」

男人「喀啦喀啦」地转动杯子，使冰块融化。

「什么意思？」

「您的脸上写着『我明天就想甩辞呈』。」

我嗤之以鼻，男人不以为意，继续说：

「我懂，您恐怕这么想：我再不辞职说不定会死。不对，会被杀掉。」

「被杀？太夸张了。」

「但是有可能，例如用蚕丝慢慢绞住脖子。」

是我刚才对土岐川说的话。

「……你真爱偷听人家讲话。」

「我同意你的看法，时间是温柔至极的杀人犯。」

「不是工作，而是时间吗？」

「的确有人被工作逼死，但我认为，实际上杀人的是时间。时间以等速流过每个人生，最终必然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致人于死，这就是『人生』。我们无法逃离时间的掌控，为了死里求生，总是与时间搏斗。」

我默默举杯，顷刻间，「在搞清楚男人的身分之前绝不能喝醉」的想法从脑中消失。

——你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绞紧我的脖子。你恐怕没察觉双手逐渐加重力道，也没察觉那有多痛苦。但你的手确实慢慢勒紧我的脖子——

我想起今天在笔记本上写的东西。

那的确是时间、是工作，也是本来应该是我重要宝物的家人。是我应当热爱的单调生活，慢慢绞紧了我的脖子。

职场复杂的人际关系、必须严守的辈分关系，以及无人感谢的工作内容，日复一日地消耗了我的存在价值。

只因为我失言和太太提到辞职的念头，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太太歇斯底里大叫，不肯冷静听我说。家庭开销、房贷、孩子的教育费，这些我当然知道。我不是真心想辞职。不，也许我心中怀抱着一丝期待，希望太太对我说「辞职也没关系」。但我真正想要的，只是温柔的哄慰。我只是希望太太也能分担我的心情。

思考至此，我蓦然回神。

眼前的男人静默不语，在漫长的沉默中静静喝酒。

我也小口啜饮，大叹一口气。

「我……我同意你的看法。我想辞职，实际上却不可能办到。我还有家庭要养，人生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我有妻儿，背负了三人份的人生。假如我不敌压力、精神出问题，提早结束生命，慢慢勒紧我脖子的，的确是每天单调流逝的时间。」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对可疑的男子吐露心声。

不过，或许正因为我不认识他，才能说出真话。我们恐怕不会再见面，只是刹那间交错的陌生人。

男人垂下眼帘喝酒，杯中不时传来「喀啷喀啷」的冰块碰撞声。然后，他静静地开口说：

「不久前，我认识了刚开始追梦的女孩。我很讶异，原来追逐梦想的人，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梦想吗……」

好怀念的单字。

「您也曾经拥有梦想，不是吗？」

「我……」

我瞬间犹豫。总觉得跟他说出真心话也无妨，反正到了明天，我们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下定决心说：

「我其实想当刑警。」

这次换我的杯子发出「喀啷」声。平时觉得没什么，今天听来却莫名悦耳。

「警察工作分成许多部门对吧？实不相瞒，说到警察，我真的只想到制服巡警和电视剧上常见的刑警。」

男人露出歉疚的微笑。

「一般人都是这样想。」

「可是，还有许多人支撑着内部。多亏这些幕后功臣，舞台前的人才能专心执勤，不是吗？」

我只是默默喝酒。

「我虽然不常出国旅游，但是听常出国的朋友说，日本是非常和平的国家，这都是你们的功劳。南先生，我们这些小市民每天能安心生活，都是拜各位所赐喔。」

这的确是我想听的话。

我一直希望有人对我这么说。我需要认同，需要感谢，也想造福大众。

没错，助人为乐是我成为警察的动机。

男人说的话，沁入我全身每个角落。

仅仅一句感谢，成为治愈一切的良药。

「世界上虽然有各种不同的工作，但我认为，这些工作都间接造福了某个人，就像您每天守护了儿子的未来世界。」

是吗？原来如此。就算只是幕后支持，我应该也守护了某人的人生。

日复一日的生活，竟然让我忘了如此简单的道理。

「南先生，我们无法逃离时间，但我相信人类具有支配时间的力量。不论是我还是您，一定都能办到。」

男人的眼神不带怜悯，不是鼓舞，而是纯粹陈述着事实。

他的眼神令我感到相当舒适。

走出居酒屋后，我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

男人从西装胸前口袋取出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

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HEROES（股）　田中修司」。

「HEROES股份有限公司……？这是哪一类公司呢？」

「算是英雄制造业。」

「英雄制造业……原来有这种行业。抱歉，请原谅我的无知。世界上什么工作都有。可是，贵公司为什么找上我？」

「如我先前所述，我并非来向您挖角。」

「那是为了……？」

「我的工作是创造英雄，这次接到的案子则算是英雄『再造』吧？我已经答应了委托人，所以来履行约定。」

这段说明听得我一头雾水、嘴巴不自觉张大。男人继续说：

「南先生，倘若您真的有意转职，欢迎与我商量，我可以为您介绍好公司。」

男人戴上大礼帽，轻眨一只眼。

「不过，前提是您仍想转职。」

男人留下这句话，消失在黑夜里。

「我回来了。」

「爸爸回家了！」

最近儿子都会来门前接我。

小孩远比大人所想的敏锐，能察觉大人的心思。儿子见我回来，露出安心的表情，直到今天，我才发觉他在为我操心。

我摸摸儿子的头，手伸到腋下，将他「飞高高」地抱起。

「哇～～做什么啦！」

儿子嘴上抱怨，实则开心大叫，我忍不住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真的好久没这样抱他了。

儿子虽然嚷着「放开我」，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张脸。这张笑脸总是鞭策我重新站起，让我想永远做他的英雄。

「将太，你喜欢每天都去上班的爸爸吗？」

「嗯！」

我收到短短的回应与害羞的笑容，这样就够了。

「等你长大以后，什么都好，记得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想做什么工作呢？」

儿子双手绕过我的脖子，用爽朗的笑容说：

「和爸爸一样的工作。」

预料之外的答案使我苦笑。我不希望他和我过得一样辛苦。

可是，不知为何，眼泪停不下来。

第二卷 STAGE 4 谁的红缎带

明明是梅雨季，我放年假时，却都是恼人的大晴天。

「今天就是年假的最后一天啊。」

天气如此美好，我却不是站在收银台，而是来到仓库和阿拓进行货架大扫除。

「结果你年假都在打工耶。不愧是修司，日本人的楷模。」

员工室里堆满了私人物品，绝大部分是阿拓的东西。

「我今天要早点回家放松休息！喂，手动起来！」

「大白天就回家睡觉吗？」

「有何不可？这是放年假的特权。我昨天很晚睡，现在超困的。」

昨天晚上，我因为心情亢奋，翻来覆去睡不着。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在无人支持的情况下独力达成任务。希望一切顺利……不过，大礼帽似乎做得太过火了。

「下次放年假要好好休息啦，修司看起来很想结婚，要不要去参加联谊？」

阿拓还是老样子，缺乏工作干劲地喝可乐。

「少啰唆，担心别人前先担心你自己。你明年就大四了吧？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到时再说吧。」

「有参加就业活动吗？」

「没有耶。」

「那怎么办？」

「到时再说吧。」

「到时再说……这样没问题吗？」

「咦？你在担心我啊？你人真好。」

阿拓最擅长在嬉笑中转移话题。通常他这么做时，表示已经下定某种决心。他就是这种人。

果然不肯找我商量吗？

我感到些许寂寞，继续做垃圾分类。

无需我操心，阿拓还有道野边和雅这两位朋友，三人间有种说不出的牵绊。我完全无意介入，不过认识阿拓也两年以上了，心里多少觉得，他也差不多该把我当成朋友了吧。阿拓虽然擅长交际，与人却始终保持一条界线，我可以察觉这点，表示距离和他很近了吧（面对客户，他会巧妙隐藏起那条界限）。即使如此，我依然感到有些寂寞。

「哇，找到了！」

「什么东西？哦，你的私人物品。」

「是我的七味粉，我还以为不见了呢。」

阿拓端详七味粉上墨水变淡的标签。

「修司，它已经过期六年了，这下真的不能吃了。」

「里面已经变成化石了吧？等等，你六年前就在这里？我都不知道。我六年前在做什么呢？」

「六年前啊？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喔！印象中那年超级冷，下了大雪呢！」

经他一说，好像有这么一年。就是大雪瘫痪交通、引发大混乱的那一年。

「是下大雪那一年啊，原来已经过了六年，真亏你记得。」

「偏偏那天超级冷，又接到客诉。」

「偏偏？」

「哎唷，天气冷，容易心情沮丧嘛，这时候遇到客诉，整颗心都要结冻了。不过对方也是吧，所以才特别想开骂，想不到啊，这只是小小的开端。」

「什么开端？」

阿拓把七味粉扔进垃圾袋，贼贼一笑。

「我和一期一会的人结下了缘分。」

＊＊＊

「搞什么，里面根本没放筷子。」

翻开便利商店塑料袋的袋口一瞧，我忍不住啧舌。

那个年轻店员的额头上仿佛写着「我是第一次打工」，从头到尾畏畏缩缩的。别以为名牌上写着「实习生」，犯错就可以被原谅。

要是早点发现没筷子就好了，但我已经前往工作地点，直到午休时间才察觉，他知道自己给我造成多大的麻烦吗？我在寒空下停下脚步，仰望灰色的天空。

——我一定要好好念他一顿！

我转身走回稍早买便当的便利商店。

「欢迎光临～～」

一踏进店里，身体旋即被温暖的空气包围，我因此松了一口气。我瞄了收银台一眼，转头观察整间店，没看见刚才的店员。

柜台前站着发型轻浮、看来像现充的大学生，表情毫无工作干劲。我想找忘记放筷子的店员理论，但我最讨厌这种痞子男。好，来骂他吧！平白无故被骂，他肯定气炸，会去教训那个年轻人。如此一来，我也能一消怨气。就拿他开刀吧。谁教你看起来都在玩，活该！

我故意跨大步，直直走向收银台。

「喂！我刚才买的便当没给筷子！」

宏亮的声音在耳中回响，我感到相当畅快，微微抬高下巴，以高姿态睥睨男人，继续说道：

「没筷子要我怎么吃？说啊，是要我用手吃吗？连便利商店都做不好，我看你干脆辞职比较省事！」

我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如此一来，他应该会面色铁青地心想「又不是我忘记的」，因而埋怨稍早迟钝的店员。

「啊，先生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重新从正面打量道歉的男子，他虽然充满歉意地垂下眉毛，表情却不带惧色，完全没有因为遇到衰事而困惑生气。

预料外的反应使预备台词卡在喉咙，男人逮住机会说：

「作为赔罪，你任选一瓶喜欢的咖啡吧。我请你。」

先下手为强——他仿佛运行战术，迅速指向收银台上的饮料保温柜。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反而感到困惑。

「工、工读生……可以擅自请客吗？你应该没有权限吧？」

「啊，没关系，店长不在时，我就是代理店长。我们这里是加盟店，挺自由的。不过，请你不要在推特说自己来『喝免钱』喔，到时有人跑来凑热闹就伤脑筋了。」

我讶异的是，男人始终笑容不减。

「之后出问题我可不管，反正和我无关。」

「安啦，我请客！多谢你的关心，大哥真亲切。」

请客？亲切？这小子是白痴吗？算了，要请就给他请吧。

「我真的拿走啰。」

我打开保温柜，抓起微糖热咖啡。

「啊，果然喝微糖的，和我一样。」

男人不停傻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时间还好吗？赶回来让你花了不少时间吧？真的很对不起喔。」

伪善者，我才不会被你骗。

「少来，反正你会叫早上那个工读生付钱吧？」

我捧着热咖啡，朝男人投去睥睨的眼神。

「啊，他辞职了，好像做不习惯，觉得很痛苦，我已经付他今天的时薪，请他回去了，所以今天只剩我顾店喔。」

「已经辞职了？」

「对啊，突然说这份工作不适合自己。」

「搞什么？真受不了现在的小鬼，连便利商店都做不好，还有什么事情做得好？」

「便利商店要记的事情很多耶，又是服务业，很多学问嘛。」

很多学问……

「是因为这件事吗？」

「什么事？」

「发现忘记给我筷子，吓得辞职。」

「啊，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他突然面有难色。大哥看起来很恐怖嘛。」

「少啰唆，你看起来就不怕我啊。」

「因为我不会以貌取人。」

「胡说一通。」

「对了，时间真的没问题吗？你要赶去上班吧？」

「啊！我该走了，拜拜。」

「多谢！」

赶往车站的路上，我问自己：为何像朋友一样，对便利商店的店员说了「拜拜」呢？

寒风迎面吹来，唯有咖啡特别热，使我的右手又热又麻。

今天生产线也规律地送来装箱的电池。手机推出新商品的期间似乎特别忙，我虽然是日派的兼职人员，却已经连续一个月待在同一区。工作内容很单纯，只需把说明书塞进箱子最顶层、盖上盖子，一一放入旁边的瓦楞纸箱，八小时毫不中断。

工作本身一点也不难，只是刚开始做时，容易追不上生产线的速度，等习惯之后就能轻松驾驭。不过，只能站在同一个定点不能走动，以及手上油脂全被纸箱吸收这两点颇辛苦。拜此所赐，我才快满三十岁，手就像老爷爷一样粗糙干燥。

工厂里有一间宽广空旷的房间是休息室，还有一间三坪大的吸烟室，但是没有员工餐厅。距离最近的便利商店走路约七分钟，但路上人车混杂，我也不想在一小时的休息时间浪费十四分钟走路往返，所以总是在那家便利商店买完午餐便走向车站。

休息室里姑且有两台老旧的微波炉，但总是大排长龙，我不喜欢等，所以都直接吃冷便当加一个甜面包。一餐基本上就这样，不过，今天多了冷掉的微糖罐装咖啡。这里虽然有一台投币式咖啡机，但一样大排长龙，所以我很少买。总之，我厌恶排队。如果有时间，我宁可拿去多抽一秒烟。

我不作感想地吃着冷掉的烧肉便当，耳边传来隔壁的婆婆妈妈聊天的声音。

「白天不在家，领收货物和信件很麻烦呢。」

中年妇女真的很长舌，我甚至怀疑她们是不是从嘴巴生出来的，而且大半是无趣的话题。不过今天的聊天内容对我来说刚好。

「听说现在去便利商店也能取件喔。」

「哎呀，真的？我回去问问女儿，她在便利商店打工。不过那孩子最近都在打工，我好不容易替她出了学费，真希望她认真念书，而不是一直打工呢。」

「哎呀呀，我家的也是。到底要那么多钱干嘛呢？既然都要赚钱，何不拿一点钱回家呢。」

「就是说啊，我都有替孩子出饭钱，但他直到考试前都在打工，一下子说要买衣服，一下子说要去喝酒，有够奢侈，真受不了。」

真受不了？还不是被你们宠坏。只要让他们了解家中困苦，他们就不会乱花钱了。是你们太爱面子、任由孩子奢侈成性，不是吗？

穷人家的孩子就该勤俭过活。不过能让孩子上大学，应该不算真的贫穷吧？

「可是，在便利商店打工不是很辛苦吗？我侄女也在便利商店打工过，听说要学的事情很多，相当不容易呢。便利商店现在根本成了万能便利屋，而且听说『奥客』很多，很讨厌呢。」

听到「奥客」这个字，我不由得紧张。

「到底『奥客』是指什么呢？」

「就是买便当没附筷子，就说要免钱的那种人。」

幸好我没这么说。

「咦，太过分了吧。」

「但毕竟是店员有错在先，所以无法大声说话。听说甚至有人逼店员交出一条烟当作赔罪呢。」

「呜哇，真过分。」

别紧张，我可没要烟。罐装咖啡是那小子自己请我的。

我将干裂的食指伸进罐装咖啡拉环。噗咻声轻快传来，散发而出的香甜气味令人心情舒畅。

婆婆妈妈们的嘴没有一刻停歇。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好像会交给店长处理，如果主管刚好都不在，好像只能听对方抱怨直到气消为止。」

「唉，服务业真辛苦。你女儿很拚呢。」

「就是呀，听说最近还被指派叫货，她有没有好好加油呢？不过，真希望她更专心读书呢。」

大学、读书、玩乐金，全是与我无缘的话题，因为我生长于贫穷家庭。

我家到底有多穷呢？穷到我刚懂事就学会「贫穷」一词。从小听着父母念咒般地说「因为我们家很穷」长大，不知不觉间，自己也逐渐变得爱说「因为很穷，所以没办法」。我只能全盘接受，放弃挣扎。

我家是跟叔叔租借的简陋小屋，看起来很像仓库，下雨时天花板会漏雨，雨水也会从玄关淹进屋内。天气炎热时，只能把纱窗破掉的窗户打开，成天与大举入侵的蚊子为伍，醒着睡着都在对抗蚊子。即使窗户打开依旧暑气难当，因此小学六年的放学时间和暑假期间，我天天都去图书馆报到。每次看见朋友不畏溽暑跑去户外游玩，我都感到不可思议。拜此所赐，我没有特别苦读，国语成绩却特别好，具备的知识更是超越一般小学生。

还记得小学时第一次去同学家玩，我坐在冷气房里喝着冰凉的柳橙汁——里面有柳橙果粒的那种果汁——我觉得它好喝到不像这个世界会有的饮料。凉爽的房间与冰凉的果汁……我好像懂了什么，因为有这些东西等着他们回家，难怪他们愿意在酷暑中出去玩。

某天我跟同学提到「漏雨很麻烦」，同学说我骗人。我直到那一刻才知道一般人家不会漏雨，于是赶紧开玩笑说「骗你的」。在那之后，我被当成偶尔会撒奇怪小谎的家伙，慢慢地摸索自己的常识与别人的常识有所不同。从小学到高中，不论同学多么想来，我都没让他们进过家门。

刚升上国中二年级，我就开始打工送报。当时同学都忙于社团活动，只有我一下课便心无旁骛地直奔派报所，来不及送晚报就打打杂、领取小费。派报所的大叔们特别照顾我。上高中之后，我半夜还在速食店兼差。由于父母只能为我准备酸梅白饭便当，因此其他菜钱由我自行打工负担。然后，高中毕业的同时我便离家了。

人的一生多半在出生时就决定好了。

生长在有钱人家，注定过有钱人的生活。像我这种穷人，这辈子只能打零工求生。

说了一堆，我依然满足于现在的生活。我现在的日薪大约七千圆，生活无欲无求，也不赌博，自己吃相当够用。我不知道父母如何生活，自从我离家就不曾和他们联系。我很感谢他们养育我到高中，但我同时认为那是父母应尽的义务，所以我没有特别感恩，今后也无意照顾他们。不，正确来说，是我没有耐心照顾他们，更别提我现在光是顾自己就焦头烂额。

我唯一的兴趣是阅读，现在依然常跑图书馆。

没有任何地方比图书馆令人放松心情。不管待多久都不会遭受异样眼光看待，在闭馆之前都不会有人赶你走。图书馆很安静，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夏凉冬暖，厕所常保整洁，还有饮水机可用。如果可以，我甚至想住进图书馆。我很想在图书馆工作，但这需要通过特别的资格考，我只能放弃。而且就算在这里工作，也不能住进去。

隔天早晨，我如常前往那家便利商店。

我抓起便当和甜面包，接着从收银台前的保温柜取出一罐微糖咖啡。

「今天也好冷喔。」

痞痞的店员依然笑咪咪地向我搭话。

结帐之后，我从环保塑料袋里拿出罐装咖啡递给他。

「给你，这样我们互不相欠。」

「啊？」男人发出怪声。

「不用啦，昨天是我犯错，赔罪是应该……」

「废话少说！我没有落魄到需要接受别人的施舍！」

「啊，别走啊！大哥！」

男人穿着制服，从便利商店追出来。

「大哥，等一下！」

「不要叫我大哥，又不是搞笑艺人。」

「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看了他的名牌一眼，上面写着「佐佐木」。

「……不知道也无所谓吧。」

「那就叫你大哥啊。对了，大哥，你想不想当英雄？」

「啊？你在说笑？」

「我认真的。总之，请你今天下班后过来一趟，我会说得更详细。」

佐佐木穿着单薄的制服打了个哆嗦。

「我才不来。」

「我保证没有损失。」

「我已经说不要了。」

「别这样，相信我嘛～～」

佐佐木边发抖边傻笑的嘴脸，怎么看都无法取信于人。

不知为何，当天晚上，我和佐佐木一起坐着吃牛丼。正确来说，是我来吃牛丼，而他擅自在旁边坐下。

我是真的感到讶异，但那家伙若无其事地说：「咦？好巧喔。」所以，可能真的是巧合。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于是默默吃完牛丼，快速走人。

如果住附近，难免会遇到，因此我没有特别在意。

几天之后，我竟然掉了钱。原因是常见的口袋破洞。我没注意就把零钱放进去，因此掉了一些零钱，直到我在拉面店结帐，才发现身上少了一百块。

「糟糕……钱带不够……」

我毕竟是常客，于是先询问可否赊帐，但那位工读生似乎是新人，表情茫然不知所措。收银机前还有许多人在等，仿佛是我刁难店员。

店在我家附近，便宜省时，味道也不错，我不希望被列为拒绝往来户。正当我绞尽脑汁思索对策，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在结帐盘上放下百圆硬币。

是佐佐木。

「谢、谢谢您。」

工读生反射性地道谢，我总算免除被列入黑名单的危机，顺利结帐离开。

走出店门，外面飘着薄雪。

「明天我把钱拿去便利商店还你。」

佐佐木露出贼笑：

「这样你就欠我一个人情了～～」

搞什么，这小子在打什么主意？我有不好的预感，瞪着佐佐木。先下手为强。

「先说喔，我没有钱，但今天欠你的钱我一定归还，这不算欠人情，所以别想收取百圆以上的报酬。」

佐佐木又露出贼笑。他的表情很丰富，令人无法看透底细，所以有一点点可怕。

「我不打算和你借钱，只是希望你陪我一次。」

「去哪里？」

「明天陪我去那间店。」

佐佐木指着我常去的便宜居酒屋。

我不崇尚人情礼仪，但关于钱的约定必然遵守，即使只是一百块。

隔天，我依约和佐佐木来到那家居酒屋。

「我最近在募集酒友。可是我很穷，和那些有钱朋友喝酒的习惯不同，会去的店也不一样，所以很伤脑筋呢，因为如果要平分的话不是很惨吗！不过，感觉我们喝酒的步调差不多，所以才想找你。」

「你的意思是，穷人才懂得惺惺相惜？」

「嗯，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这样！」

「你是瞧不起我吗？」

说归说，我也已经好一阵子没找酒伴了，于是慢慢喝着便宜的酒水。

「大哥，你有梦想吗？」

约莫喝了一小时，佐佐木突然问道。

「啊？从外表还真看不出来，你会说这么青春的话。」

现在的年轻人口袋没钱也想追逐梦想吗？这是好事。

「如果可以实现心愿，我想住在图书馆。」

我半自嘲地说。

「你想在图书馆工作吗？」

佐佐木用认真的语气问。

「是啊，如果可以工作更好，又能赚钱，一举两得。」

我浅尝着杯中的便宜日本酒。

「那何不去面试看看呢？」

「你也太没常识了吧，在图书馆工作需要通过特定考试。」

「真的假的？」

我用食指指向自己的脑袋。

「在图书馆工作要很会念书，所以不是每个人都能去。」

「既然这样，何不念念书？」

我嗤之以鼻。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念书？反正你也是拿父母的钱上大学玩吧？」

「啊，我没有父母。」

话语突然哽在喉咙。

佐佐木说话的表情丝毫没变，脸上一样带着傻笑。但我直觉知道，这不是玩笑，也不是谎言。不知怎地，我相信他不会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啊……抱歉，从外表看不出来。」

我稍微放低语调。

「咦？你信了。立刻相信的人很少呢。大部分人都会说『你在开玩笑吧』。」

「不意外，因为真的不像。」

我端详起眼前傻笑的男人。

「可是你信了。」

「我很会看人。说谎的家伙，我一看就知道了。」

我的视线回到装酒的杯子。

「啊，我也是！我只有看人的眼光特别准。」

我大概能懂。

「因为你见过世面吧。」

「是啊，我见过许多人，可能和你差不多吧。」

「是吗……」我未置可否，轻尝一口。

「你没去上大学？」

「没去，不过，等我存到钱就去。」

「所以，你边打工边存钱吗？」

以时下年轻人来说，还真有骨气。

「是啊，除了在便利商店打工之外，我还有其他兼差。」

「其他兼差？」

「没错。我之前不是问过你，想不想当英雄吗？」

我隐约想起刚遇到他的那一天，他的确说了令人听不懂的话。

「我是英雄制作人。」

「……啊？」

我首先想到他可能醉了，但他实际上喝得并不多。总之，我先静静听他说完吧。

「正确来说，是负责前置工作，类似找人吧。」

「……我越听越迷糊了。」

「总之，就是寻找有机会成为英雄的人，或是适合创造英雄的人。如果同事拜托我去跟谁混熟好搜集情报，我也会去帮忙，工作内容满复杂的。」

听着听着，我的胸口闪过一丝不安。

「不是什么危险工作吧？」

「完全不危险喔。」

佐佐木一如既往，明明没喝醉却不停傻笑。

「你没有被奇怪的家伙骗吧？」

「别担心。」

「你啊……」我把声音放得更低沉。

「你没有嗑药吧？」

「呃！」

佐佐木差点呛到，然后哈哈大笑：

「我才没有！看不出来你这么爱操心耶。」

「少啰唆。」

「我没办法说明清楚，但真的是超健全的工作。」

我看着佐佐木不正经的笑脸，无法释怀地说：「好吧……」

「所以，我才想问大哥你想不想当英雄。总之，你想不想试试看当图书馆英雄？」

我依旧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用了，英雄是想当就能当的吗？我听不懂。」

「是吗？真可惜，我本来想帮你一把……」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既然如此！」佐佐木拍了一下手掌。

「先不考虑当英雄，我来帮你想想要怎么在图书馆工作吧。」

佐佐木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不用了，我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只要三餐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可是也要考虑到将来啊。」

「我胸无大志，上图书馆纯属不花钱的兴趣。我只要养得起自己就好，一直烦恼未来也没用啊，等我有一天无法工作，只能靠国家救济啰。」

「是吗……」

佐佐木霎时面露遗憾，但很快又恢复傻笑。

「没关系，你要是改变心意，欢迎随时告诉我。但其实不是我负责啦，我有一个超级尊敬的前辈，他真的很厉害，保证把你变成英雄。」

「哦，前辈啊……」

他口中的前辈是正派人士吗？

「我没骗你，是前辈把我从沉船底部拉上来的。」

「我继续当沉船就好。」

「你还不是沉船。哪怕是破船，也能正常航行。」

「居然说我是破船……真没礼貌。」

佐佐木「嘿嘿」傻笑。

「……你之前沉船了？」

「沉了啊，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毕竟没有父母，想必吃了很多苦。

「是吗……抱歉，我不会再问了。」

「完全没关系，你尽管问，只是可能会让酒变难喝。」

「不，我不问了。不过如果你想讲，我乐意听你说。要说父母的坏话也行，我虽然不聪明，但还懂得当听众。」

佐佐木忽然换上温柔的笑容。

「你果然很善良。」

「谁？」

「大哥你啊。」

我皱起眉头，饮尽杯底残余的酒。

「别再说这种恶心的话了。」

在那之后，虽然没有刻意见面，但我和佐佐木始终保持交流。

我常去的牛丼屋，佐佐木似乎也是常客，我们常在周末偶遇，渐渐习惯吃完饭后去廉价居酒屋喝一杯。

某天我喝茫了，聊起从前的糗事：

「那家伙生日，我哪儿不去，偏偏带她去吃牛丼，还豪气地对她说：『喜欢什么尽量点，点大碗的也可以喔。』有够白痴。」

我讲到前女友。

「她开心吗？」

「白痴，怎么可能开心？当晚她就失联了。我们要进牛丼屋前，她说要去打电话，叫我等一下，然后再也没回来。我在寒风中痴痴地等，蠢得要命。」

「哈哈，好惨喔，你只是想好好帮她庆生。」

我不舍地倾斜空杯子。

「唉，喝多了。我之前没跟人讲过这个糗事。」

「很有趣。」

「哪里有趣！我后来感冒，真的很想死。」

佐佐木笑到岔气。

聊了几个无聊话题之后，他突然说：

「大哥，你之前说想住图书馆，想必你很爱看书吧？」

「是啊，看书是我唯一的兴趣。」

「既然你这么爱看书，要不要写写看呢？」

我吃了一惊。

「怎么可能。」

世界上有那么多作家，我才不认为自己当得上。对我这个没有学问的人来说，写作是远在天边的世界。我没有那么不自量力。

「别说蠢话了，你也喝醉了吗？」

当时，我如此回答便终止话题。

然而回家之后，这句话却在脑中不停打转。

要不要写写看——吗？

我走到狭窄房间的角落，翻找不知放了多久的瓦楞纸箱，从中拿出差点忘记自己有买、和破铜烂铁丢在一起的还未用完的笔记本。我上课虽然不专心，至少还有准备笔记用品，也买了笔记本，但最后我只做了几页掺杂涂鸦的笔记就不再使用，里面还有很多空白页，我舍不得丢，想不到还有机会派上用场。

我用力撕掉前几页和写过的页面，如此一来就变成新的笔记本。我还找到好几枝笔，连红笔都有，相当够用。

写作不需要准备，不需要花钱，只要把至今躲在温暖的图书馆看书的时间拿来写就行了，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接下来，只剩下实际写写看。

我摸过封面褪色的笔记本，放上一枝原子笔。

「写写看吧……」

一旦说出口，感觉事情变得更加隆重，我不由得在老旧的笔记本前挺胸坐正。

隔天我开始写小说，起初抓不太到方向，但写着写着，越来越像一回事。我没有特别热衷的兴趣，没有朋友和情人，有很多时间可以写，所以会进步是当然的吧。

我不停地写、不停地写，终于开始投稿新人奖。

当我迈入写作第三年，第六次投稿的作品竟然获得了小出版社的新人奖。

半年后，我出版了第一本作品。尽管铺货量少，不过确实摆在书店里。

话虽如此，生活几乎没有改变。我是拿到了一点奖金和版税，不过想靠这笔钱维生简直是天方夜谭。

若说这笔钱有什么其他用途，顶多是请佐佐木吃牛丼吧。我想起曾和他说过我被前女友抛弃的经过，于是开玩笑地说了和当时一样的话：「喜欢什么尽量点，点大碗的也可以喔。」接下来的聊天内容，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不会忘记佐佐木单纯地大叫：「真的假的？」看起来很高兴。

除此之外没有值得一提的变化，我一边从事日派工作，一边慢慢写小说。

但我的书卖量凄惨，真的没卖出几本。虽然靠着得奖的名声加持，勉强出了第二本书，销量一样凄惨。过了一阵子，出版社不再来询问新书，说来也算是个有趣的现象。出版社不是慈善事业，没有钱帮卖不出去的作家出书，这我痛彻明白。

我完全丧失了自信，认为得奖只是偶然，自己果然没有才华。这种想法与日俱增。

某天早晨，我为了重拾初心，将笔记本和原子笔放入轻便的包包，睽违已久地前往图书馆。

成排的书架上放着大量书籍，造成压迫感。我缓缓走过如同兽径的小路，抬头眺望逼近天花板、数也数不尽的书海。

到底该写什么好呢？已经有这么多作家道尽言语，如今我还有什么可以写？陈列在此的书籍作家，又是为了传递什么理念才起心动念，留下第一个文本呢？而我究竟还剩下什么可以写？我当初为什么忽然想写书呢？

我花了一个多小时走遍图书馆，再慢慢地离开。笔记本没有打开，依旧躺在我的包包里。

我沮丧地踏上归途，在附近绕了一圈散步。

闲晃到一半，香甜的气味轻搔鼻腔。为了找出香味来源，我四处张望，在公寓角落发现一整片橙黄绽放的金木犀。

「是你啊……」

是我怀念的香气。从前住的简陋小屋前也有金木犀，每逢秋日盛开，便恣意散发清香。母亲厌恶它的味道，但我最爱这股美妙的清甜香气。

回忆苏醒而来，我不知是否该称之为回忆。年少时的我虽然比现在穷困，但是寻求快乐的执着心，也比一般人强上一倍。因为若不努力寻找，就会对一切死心。

放学后前往图书馆的路程上，我总是雀跃不已，因为要去的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可是，每当我离开图书馆，心情就为之一沉，等着我的是夏热冬寒的破旧小屋和孤独的空间。父母为穷而忙，总是工作晚归，我得自己吃着索然无味的晚餐。所以，我会尽量在回家的路上找乐子。冬天太阳提早下山，我就观察浮上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春天要绕过满地的樱花花瓣走路；夏天嗅着烤鳗鱼的香气探路；秋天留意着不踢到枫叶，来到家门前，深吸一口金木犀的甜蜜花香。如此一来，就能用比平时愉悦的心情推开家门。是香气唤醒了我的年少时光。

几片花瓣犹如橘色星尘，落在脚边。

我弯腰想拾起一片，忽然瞥见树荫下落着红色的东西。疑惑地凑上前，发现是条像蛇一样又粗又长的红缎带。是谁遗失的吗？或是丢弃的？这是从前用来绑圣诞蛋糕盒的红缎带，是我童年企盼不已的盒子外所系的红缎带。

我捡起红缎带。说不定这是收到礼物的孩子想珍藏的东西，不如把它挂在金木犀上，让失主更容易发现吧。

我伸长了手，犹豫着该挂在哪里好，正巧看见一根快折断的树枝。

我将红缎带如同绷带一般，一圈圈缠绕在树枝快折断的部位，并且绑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差不多告诉我也无妨了吧？」

那段日子，我边打零工边默默无闻地当个小说家，佐佐木一样在便利商店打工，不同的是，他如愿考进志愿大学了。

「你用本名还是笔名？」

「……本名。」

「咦！什么名字？」

「我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你不是答应我，出书时会说吗？」

我虽然和佐佐木喝过好几次酒，却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这段期间我忙着过日子，回过神来便以本名出道为作家，一直找不到机会告诉他名字。

「给你看到还得了？」

我一样喝着便宜的酒水。

「咦，为什么～～？」

「我写的书很无聊，你不用看。」

「别这么说嘛，你是真正的小说家耶？」

佐佐木热血地说。

「别以为小说家写的书都很好看。」

「咦，真没有梦想。」

「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我拿起装便宜酒水的杯子，在佐佐木的面前摇啊摇。

佐佐木愤愤不平，灌下杯中酒。

「用本名写书，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佐佐木「叩咚」放下杯子，瞄了我一眼。

他今天喝得特别快。

「没有，我只是懒得想笔名罢了。」

「可是，用本名会被发现。」

佐佐木贼贼一笑。

「什么？」

「等你成名以后，认识的人就会发现啊。」

我用鼻子哼笑。

「我又不想被发现。」

「不过，至少父母会高兴吧。」

「……难说。」

这小子有时会一语中的。尽管不想承认，不过，也许我的内心深处，渴望着被父母发现吧。

「前阵子……我想起怀念的往事。」

「哦，什么事？」

佐佐木难得用微醺的语气问。

「我散步时闻到金木犀的花香……因此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金木犀？」

「是啊，有种甜甜的香味，我旧家旁边也有种，每到秋天，空气都会飘着甜甜的花香，我小时候很喜欢那个味道。」

大概是因为佐佐木提到了父母，我难得想聊聊从前的事。

「是喔……我也闻过吗？」

「大概有吧，那种味道很常见，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闻到的几率很高。以后闻到甜甜的香气记得找一下，树上开满橘黄色的小花，相当好认。」

「要等到下个秋天啊……」

「小时候，我最讨厌从图书馆回家的路。」

「很少听你提起往事欸。」

佐佐木看起来很高兴。

「某天，我实在不想回家，所以沿途闪避着樱花花瓣慢慢走，想排解郁闷，想不到意外地好玩。」

「是喔？」

「可是，樱花花季很快结束，这下又得找其他乐子。当时我刚好经过鳗鱼屋，决定闻闻看烤鳗鱼的味道可以传多远。每逢新的季节，我都像这样寻找乐趣。到了秋天，我发现家附近都是甜甜的花香，因此迷上在家门前吸花香。」

「就是你说的金木犀？」

「是啊……多找一些四季可以期待的事，没什么不好吧？」

「我的想法和大哥一样，开心度日的方法当然是越多越好。」

佐佐木说起这句话，显得格外沧桑。

「你以前也过得很辛苦吧。」

「还好啦，我又没有活得多认真，比起我，那个人才……」

「谁？」

「那个人……」

佐佐木的眼神不是我贫乏的字汇所能表现。很温柔，但也很悲伤，既像风平浪静的大海，也像暴风雨的夜晚。

然而下一秒，他就变回老样子。

「我也来聊聊往事吧？说不定可以作为新书的题材！」

「不用了。」

我一口拒绝，佐佐木用惊愕的表情大叫：「为什么～～」

「如果要写你的人生，请去拜托其他厉害的小说家，不要给我写，太浪费了。」

我饮尽残留在杯底的酒。

「我又不是要你写，不过你想写也可以喔？」

「不用了、不用了。」

「那就请你单纯当个听众吧。不好意思，再来一杯～～」

佐佐木擅自叫了续杯。他今天的一举一动都很反常。

「……爱说就说啊。」我咕哝。

佐佐木傻笑回应：「那我说啰。」

数周之后，我又来到附近散步。自从听了佐佐木的故事，我不断思考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回过神来，已经走向那栋公寓。现在金木犀的花应该完全谢了。

我远远就望见花朵谢尽的深绿树木。下个瞬间，我已经快步走去。小跑步来到金木犀旁，我的心跳加速鼓动。

绑了蝴蝶结的红缎带还在树上，支撑着受伤的树枝。

「还在啊……」

我轻摸红缎带，发现蝴蝶结的角落，似乎有黑色麦克笔写下的文本。

字迹相当稚气，歪七扭八地写着「谢谢」。

我已经十多年不曾像此刻这样胸口发热。

那句谢谢，是因为我替受伤的金木犀绑了「绷带」？还是因为我拾起了红缎带呢？

仔细一看，缎带有解开又绑回去的痕迹。对方一定是在解开缎带时，发现它支撑着树枝，所以又绑回去吧。

「谢谢……」

这句话不一定是对我说的，说不定另有对象。可是无庸置疑，有人因为我绑的红缎带，稍微感受到了幸福。

我很开心。

因为微不足道的事，开心到眼角发热。

原来还有这种缘分。

凉风吹拂，像在声明冬日来临。

现在就算起风了，也闻不到金木犀的味道。不过，有红缎带取而代之地迎风招展。

三个月后，我第一次打电话约佐佐木到郊外的咖啡厅坐坐。

「今天我是为了工作找你来。」

「小说吗？」

「是的。啊，不对。应该说，两者之间有关，但我想先和你谈另一个工作。」

佐佐木面露讶异。

「我想委托你帮忙。」

刹那间，佐佐木轻扬嘴角。

「委托内容是？」

「我在写小说。」

「是。」

佐佐木微笑点头。

「我写出了满意的作品，希望让更多人看到。」

「是。」

我很紧张。因为，我没想像过自己会说出如此害羞的台词。

「请把我变成英雄，让更多人看见我的小说。」

佐佐木咧嘴一笑。

「了解。那么……」

「等一下。」我打断他。

「是？」

佐佐木一愣。

「我想先谈费用。不肯先把钱讲清楚的家伙我都无法信任，请老实告诉我需要多少钱。」

「我明白了。」佐佐木点点头，开始说明：「费用分为契约金与成功报酬，我已经收到契约金了……」

「喂，等等。」我急忙打断他。「什么契约金？」

「我五年前收过了啊。」

仔细回想，还是完全想不到。

「你在说什么？」

佐佐木露出窃笑。

「微糖热咖啡。」

这句话勾起了相识时的回忆。

「少开玩笑了，那是还给你的。」

「我也是为了道歉才请你咖啡啊，当下就扯平了，不是吗？结果隔天早上，大哥你就给我咖啡。我欠你一个人情，那就是契约金。」

我有些混乱，低语：「这怎么行……」

但佐佐木专注地继续说道：

「还有喔，你得了新人奖后，请我吃了牛丼，而且还是大碗的牛丼喔，这样就很够了。而关于成功后的报酬，你直接和我的同事雅见面详谈，这样好吗？不然话题无法进行。」

佐佐木故作困扰之色，继续做无意义的争辩也不是我的本意。

「……我明白了。总之，我们先具体讨论。」

「那么，请你简单自我介绍。」

佐佐木笑嘻嘻地说。认识他五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自我介绍。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叫田岛匡嗣，三十八岁，职业勉强算个小说家。」

佐佐木看来非常开心，笑得乐不可支。

「书名叫《缘结》。」

我有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

「原来你和田岛老师这么久以前就认识了。」

我以熟练的手势，将阿拓的私人物品塞进瓦楞纸箱。

「就是说啊。」

阿拓还是老样子，用比我慢一倍的速度分类装箱。

「结果当时那本《缘结》得了书店大赏，雅真厉害。」

「厉害的是田岛老师。」

阿拓露出得意的笑容。

「是这样没错。」

「雅可是第一把交椅呢，他真的是我的英雄。」

「感觉你和雅还有道野边，三人感情真的很好。」

「该怎么说呢？算是吧。」

阿拓没有说得很清楚。

「算是？你在说什么啦。」

「干嘛？你嫉妒了？」

他傻笑问。

「每次逼近内核，你就会打哈哈，企图转移话题。」

「沉默的男人比较帅气喔。」

阿拓边说边将巧克力包装纸往地板一扔。

「不准丢地上！」

「嘿嘿，修司，你好像越来越懂得该怎么应付我了耶。」

「我一点也不高兴！」

打开垃圾袋，阿拓丢掉的六年前的七味粉躺在里面。

「……今天午餐来吃牛丼吧。」

「好主意！」阿拓笑了。

第二卷 STAGE 5 樱花盛开时

「等樱花盛开时过来吧。」

这是我此生收过最温柔的爱的话语。

我说冬天过去，那个人却告诉我：

「不行，冬天太冷，路面湿滑，对刚考到汽车驾照的人来说很危险。你喜欢樱花对吧？所以等樱花盛开时过来吧。」

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要是冬天去就好了。

但我想顺从那个人的意愿，所以静待春天来临。

满心欢喜地期待晚开的樱花盛开。

——早知道就冬天去。

这样至少还能见一次面。

数也数不尽的后悔，如今又添了一个。

之后每逢樱花盛开，我都会双手紧紧拥抱那个人的温柔话语，继续活着。

＊＊＊

今天睽违多时下了雨。由于气象报告失准，我逃命似地冲进办公室大楼。

我拂掉肩膀上的雨水，慢慢爬楼梯。来到办公室门前，我脱下衬衫，用力抖掉残留的雨滴，重新穿好。

推门而入的雅一副很闲的样子，叽叽嘎嘎地压低椅背。

「雅，早安。下雨了。」

「安！那电话或许会响喔～～」

每逢下雨，电话总会特别多，大概是不想出门的人口增加，许多人在家上网时搜索到我们公司的网站。

今天早上轮到我和雅在办公室值班接电话。

「该怎么说呢……」

雅把椅背深深往后压，伸着懒腰。

「怎么了？」

「老板最近好像无精打采。」

「老板吗？真难得，会不会生病了？」

我速速冲了咖啡，一边附和。每天我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煮咖啡，办公室有道野边精心挑选的豆子，因此咖啡特别好喝。

「不，他的食欲一样好，感觉没有生病。」

「可是却无精打采？」

「怎么说呢，难得看他在发呆。」

「发呆啊？好像不意外……」

「那是在办公室的时候。平时他在总公司，总是生龙活虎地走来走去喔。」

「这样啊，我很少在总公司见他……要喝吗？」

我伸手，雅便说「要～～」地递出空杯。

「因为办公室是老板的绿洲，他是来放松心情的。」

我端着杯子回到固定座位。连老板专用席加起来，这里只有四个座位，大家虽然需要轮流接电话，不过座位大致是固定的。雅总是坐在我的正前方，似乎很中意那张经年使用、椅背能往后伸展的椅子。

「我一直觉得奇怪，公司明明有那么辉煌漂亮的大楼，干嘛不把破旧办公室收起来？为什么委托人一定要先来这里面谈呢？铁定有人来到楼下就打道回府。与其如此，何不一开始就请他们去总公司，不是比较能赢得信赖吗？」

「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喔。」

雅「啧啧啧」地摇摇食指。

「什么原因？」

「这栋混合大楼不是没有电梯吗？楼梯爬七楼很累人吧？能抵达这里的人，心意真的非常坚定喔。」

我「嗯嗯」地点头同意。

「人在费尽苦心之后，比较不容易放弃喔。会觉得『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定要成功』。简单来说，可以加强委托人的动机吧。相对地，半吊子心态的人，马上就会回去。以结果论来说，成功率似乎会提高？『如果从最初开始就交由别人包办，本人也会丧失动力』，这是老板的主张。」

「原来如此，还算有道理。」

我欣然接受。

「只是说词啦。」

「什么？」我又气又好笑。

「他应该只是舍不得放手吧？这栋大楼对老板来说，具有特别的回忆。」

雅双手一摊，坐在椅子上转圈圈。

「特别的回忆？」

「HEROES股份有限公司，就是从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开始的。」

雅突然停下转圈，端起咖啡。

「想不到这栋破大楼有这样的回忆。」

「这里可不是普通的破大楼喔。」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

我反射性地接起话筒。三声以内接起电话，是我从上一间公司养成的习惯。因此，每次和雅值班，几乎都是我先接起。

「谢谢您的来电，我们是HEROES股份有限公司，请问需要服务吗？」

结果刚刚那通是恶作剧电话，无聊人士看到胡来的网页打来闹的情形不时发生。但是，有时委托内容听来像是开玩笑，却是真的，区分两者间的差异相当困难。

「修司，我们要不要拿午餐打赌今天会接到几通恶作剧电话？」

下雨的星期六日，恶作剧电话特别多，因为很多人不出门，吃饱太闲。

「好是好……但也顶多两、三通吧？有什么好赌的。」

由于每天都有不同人坐在这里，桌上因此堆满杂物。我从中抽出一本文学杂志，随手翻阅。

「到底是两通还是三通，很重要啊。」

「一点也不重要……咦？」

我停下翻杂志的手。

「怎么啦？」

「田岛老师的新书变成出书日未定……本来不是预定在今年之内推出得奖后的首作吗？」

「听说延到明年了，好像是内容改来改去，写作进度有点卡住。」

「遇到瓶颈吗？」

「嗯……」雅露出复杂的表情。

「似乎不是，应该是因为忽然得了书店大赏，感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吧。」

「忽然得奖……讲得好像事不干己，这不是你的案子吗？」

「我已经收手了啊。因为田岛老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喝西北风，不能乱花钱。』真像他的作风。」

雅咯咯笑。

「总之，我跟他说危急时记得打电话给我，接下来只能默默守候。老实说，如果他能自食其力到不需要我出场，这样当然最棒了。」

雅用温柔的眼神望着杂志。

「总觉得，有时候会感到空虚呢。」

「你是指什么事？」

雅边伸懒腰边问。

他今天是不是肩膀酸痛？一下伸长手臂，一下扭动脖子。

「我只是觉得，梦想真是残酷。」

「怎么突然这么说？」

雅接着伸展背部，诧异地回头。

「不只田岛老师，还有漫画家东条老师、女演员多咲真生等等。至今，我虽然看见许多人实现梦想，不过大家都为了实现梦想，吃了不少苦，不是吗？所以我说，梦想很残酷。」

「修司，你在雨天特别多愁善感呢，我在雨天容易身体僵硬。」

雅转动肩膀说。

不是因为老了吗？我没有说出口，延续刚才的话题：

「因为，人会作梦对吧？会朝着梦想努力对吧？可是梦想大多无法实现，不是吗？所以会留下一股颓丧感。」

「嗯，会吗？」

雅做完一轮体操回到座位，喝起咖啡。

「人们会怀抱着一丝期望，不是吗？可是梦想却突然粉碎，留下现实。人们会重新寻找梦想，不论梦想是否实现，都会伴随着空虚感。梦想之所以闪耀，是因为还没实现，总觉得好狡猾。」

「按照你的逻辑，这里在老板眼里可能闪闪发光吧。」

雅看着我，微微一笑。

「是吗，看在我们眼里，只是破烂的混合大楼。」

换个心情重新审视，我开始觉得破大楼也有其趣味。

「真羡慕老板有这种回忆之地。」

「是啊，我有这种回忆之地吗？」

「我有喔！」

雅一脸得意。

「咦？哪里？」

「小学图书馆。」

「哦？什么回忆？」

我探出身体。

「那是我和太太第一次讲话的地方。」

「呜哇，又放闪！真令人生气耶。」

我马上缩回身体，再次拿起手边的杂志。

「修司，为何每次我提到太太你都会生气？吃醋吗？啊，该不会……」

「你想说什么？」

「我可没有那方面的嗜好喔……」

我傻眼苦笑。

「你怎么和阿拓说一样的话……少白痴了，我只是嫉妒你受欢迎，不要逼我说实话。唉，你老婆好漂亮……真羡慕啊。」

不知为何，我抓到一本针对年轻女孩的流行杂志。我看了看封面的美女演员，翻开杂志。

「对了，祥子小姐长得和这位演员有点像耶？」

我指着封面和刊头特辑介绍的当红女演员「贵子」。

雅只是撇嘴一笑，不以为然地回说：「有吗？」

「从外表看人，表示你还嫩。」

「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自己的太太明明那么漂亮。」

我用「性感又不失健康的微笑贵子」特辑保养眼睛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说，我们本来是在聊什么？」

「怎么了？」

「那个话题很让人在意……对了，聊到老板。你说他没什么精神？」

「啊，没错没错。看起来无精打采，我很担心呢。」

雅豪迈地大打呵欠。

「你真的担心他吗？」

「超级担心的啊。」

他脸上仿佛写着：「这还用问吗？」

「哦，那就好……」

这时电话再次「哔哔哔哔」响起。是来自总公司的内线铃声。

雅马上伸手。他只有内线接得特别快，如果不是因为急件，当然是为了跟同事聊天打屁。

不出所料，雅滔滔不绝地聊起「我刚在便利商店买了新出的红茶」、「刚刚接到恶作剧电话，要不要来打赌今天会有几通恶作剧电话？」等无关紧要的事。

「啊，好，我帮你转接。」

雅朝气蓬勃地说完，看着我说：「修司，一线，老板找。」

老板？怎么不快点转接啦！

我急忙按下内线1的按钮。

挂上电话之后，雅露出贼笑，好奇地问我：「老板找你去吗？」

「嗯……他好像在考虑指派新任务给我，要我去总公司和阿拓见面。」

「阿拓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修司，你还记得第一次和老板面试时，他说了什么吗？」

「哇！」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吓得回头。

「道野边，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道野边和平时一样面带笑容，我惊魂未定地问。

「你和老板通电话的时候。」

外头虽然下雨，但他完全没淋湿。入口处多了一把折伞。不愧是道野边，总是准备周到。

「呃……他好像问我为什么想在这里工作之类的吧？」

「老板不是反复念着你的名字吗？」

「啊！对，我想起来了！那时他念了我的名字好几次，还说『名字和长相很常见』！」

「没记错的话，他后来还说了『常见的长相和名字没什么不好，尤其是对现在的你来说』。」

「经你这么一说，是这样没错……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我和老板是老交情，每当他出现这种反应时，就表示他已经决定如何适才适任。」

道野边点点头，接过雅冲的咖啡。

「怎么说呢？」

「老板想派你去当间谍吧。谍报部的主要工作是联系某人、取得信任之后套出情报……嗯，相当美味。」

道野边喝了一口咖啡。

「对吧？我进步了吧？最近我开始喝黑咖啡，不过只限道野边严选的豆子喔，手冲咖啡闷蒸的时间果然很重要。」

「雅，你别岔题，我们在聊重要的事。」

「咦～～」雅嘟嘴大叫：

「那我的咖啡豆教学呢？」

「等中午再问！回到刚刚的话题，派我去谍报部是什么意思……？不可能吧？如果是雅或阿拓也就算了……」

道野边不怀好意地呵呵微笑。

「他们的确很懂交际，但是打扮和举手投足太醒目了，容易被人记住，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修司还没染上任何色彩，路线也还没定型，老板很期待你在这方面的表现。你可以维持纯白，利用保护色与目标产生共鸣，潜力无穷。」

「老板早料到阿拓会这样，所以才想培养修司接班吧。」

雅一面贼笑，一面意义深长地喃喃自语。

「咦？阿拓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听说。我当阿拓的接班人？我们完全不同类型耶？」

「这没什么不好啊，你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任务就行了。」

道野边不停点头，对雅的话深表赞同。

「总之，你要不要先去总公司一趟？阿拓在等你喔。」

于是，我在雅的催促下，怀抱着不安赶往总公司大楼。

来到总公司的老板办公室，阿拓不知为何稳稳坐在老板的座位上，与站着的老板谈笑风生。

「安啊，修司。辛苦了。」

「阿拓……啊，老板辛苦了。」

「修司，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来。」

老板找人很少不急，但总之，我笑脸回应：「不，完全不会。」

「坦白说……修司，我今天找你来，是想交付你重大任务……」

老板说话略为装模作样，摸着丰腴的下巴转过身去，缓缓走向窗边。

我瞥向阿拓，发现他在憋笑。

「修司……」

老板酝酿许久，回头指着我，像是要喊「凶手就是你！」似地说：「我要派你去当间谍！」

他的额头上写着：「就此定案！」

糟了，我没事先想好该怎么配合他演。

「是。」惊慌之下，我只能用最普通的方式回应仍然洋洋得意指着我的老板。

「啊，害我当下好紧张。」

星期天下午，我和阿拓走在放晴的市区，忍不住抱怨。

「修司，你的反应太无趣了啦！老板后来超级失望，跟我说『修司好像完全不讶异……』」

「不不，我进去就吓了一大跳，你竟然大剌剌地坐在老板的座位上。」

「我很喜欢那张椅子，看起来很好坐吧？老板是在演练走台步，我在帮他看姿势，提醒他『手肘伸直一点！』等。唉，老板真可怜。」

阿拓咯咯笑个不停，完全是在看好戏。

「是说，我们到底要去哪？」

从刚才起，阿拓就一下停下脚步，一下加速前进，用忽快忽慢的速度在街上走着。

「这个嘛，你自己问目标吧。」

「目标？」

「修司，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咦？我吗？……走路啊？」

阿拓发出「呀哈哈」的怪笑。

「看来没问题，俗话说『想要骗过敌人，要先骗过自己人』……啊，停！」

阿拓又急踩煞车。

「你在说什么？请讲清楚。」

「老板不是说了吗？要派你去当间谍。」

说完，他自己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你当时的表情真的超冷淡！亏老板那么努力表现！」

「没办法啊！因为道野边已经大致告诉我了……」

我刚刚的反应真的不会影响绩效奖金吧？这间公司……不，应该说，我总是猜不透老板的心，所以不由得紧张起来。

「好，前进。」

阿拓喊着，并且快步前进。

「请、问，我们现在到底在干嘛？」

「你真的不知道？比我想的还迟钝呢。」

抱歉喔。我斜眼瞪他。

阿拓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目标是二十多岁的女子，左撇子，黑长发，体型偏瘦，穿白衬衫加牛仔裤，斜背红色包包，鞋子是黑色细跟浅口淑女高跟鞋。」

我急忙四下张望。

「不要乱看！」

我并没有看到目标。再说，既然对方走在前面，我张望根本不会有事。

「不让人起疑是首要之务。除了目标，旁人也是。」

阿拓再次快嘴说道。

红色包包、红色包包……

我致力寻找看似最显眼的特征，还是没找到。

「铃木先生，比赛已经开始了喔。」

「铃木？」

「以防万一，接近目标时，请使用假名。」

「什、什么？很近了吗？」

「不要乱看！」

「是！」

紧张感一口气增强。

「你还没找到吗？附近只有一人符合特征。」

「呃……」

目标可能比我想的还近。我尽可能不转动脖子，只转动眼珠搜索近处。

黑发、偏瘦、白衬衫、红色包包……

「啊！」

我差点大叫，急忙摀嘴。

阿拓傻眼大笑。

「听好啰，首先要确定跟监的目的。比方说，这次是要了解目标想去哪里？还是记录目标的举动？如果是前者，只要集中注意力跟上。如果是后者，还要一边写笔记才行。不过现在有智能型手机，非常方便，一直写笔记一定会引来侧目，玩手机就不会。」

我实在无法分心听他说话。

「你肩膀太用力了，这样会肩膀痛喔。」

「嗯、嗯……」

阿拓的表情明显写着「这样不行」。

「修司，我们先休息吧。」

「咦？可是目标还……」

「没关系、没关系。」

我们来到面向马路的时髦咖啡厅，在开放式露台席坐下。

「光找目标就花了这么多时间，这样不行。」

「对、对不起……」

「照理说，双人跟监的难度最低，停下来说话不怕别人起疑，两个人也比一个人好演戏。最适合的当然还是一男一女，不管去哪都不会奇怪。」

阿拓说着，在冰拿铁里倒入大量糖浆。

「因为开始得莫名其妙……红色包包又不好找。」

「我是故意考你，红色包包的确显眼，不过因为斜背，从你的位置刚好看不见。」

「不要欺负初学者。」

大概是太紧张了，我口干舌燥，大口灌下冰咖啡。

「嘿嘿嘿，不过，我有告诉你是斜背啊。」

阿拓开心地叉起端上桌的蛋糕卷，送入口中。

「听好啰？我也是无师自通。等你熟练之后，再找出适合自己的跟监法吧。我先教你一些基本步骤。首先，传达特征要清楚明白。举例来说，『目标穿着黑色裤子』就描述得很模糊，因为不知道是内裤还是长裤，不是吗？」

「穿内裤走上街会被抓吧……」

「目标不一定在街上啊。我们也会从屋外观察室内，如果是这种情形，黑色内裤就能作为辨识特征，所以要尽量避免使用可能混淆的字眼。再来，鞋子的信息很重要，请尽量清晰描述。如果只说『黑鞋』，会比说『黑色细跟浅口淑女高跟鞋』难找很多喔！到底是运动鞋、乐福鞋、短靴、皮鞋还是船型鞋呢？这些都是重要的特征，建议你多记鞋子的种类。」

阿拓滔滔不绝，我赶紧摸索包包。

「等、等我一下，我要抄笔记！」

「你还是一样认真耶。」阿拓嘎嘎大笑。

「我之后会印讲义给你，你先听仔细了。学习聆听并且正确记忆也是一种训练。」

他虽然还是嬉皮笑脸，但是和便利商店那个态度随便的阿拓判若两人。

日前阿拓曾经转述神田婆婆的话，想必也转达得活灵活现吧。

「可是，为什么鞋子很重要？鞋子不容易看见，不是吗？」

阿拓发出啧啧声，食指在面前摇了摇。

「靠近目标时，要是紧盯头部，目标回头时，不是很容易对上眼吗？因此，跟监时请看脚边，只要紧盯着脚，对方想停下来时会立刻察觉。接下来的需要慢慢习惯，那就是通过走路方式辨识目标。走路方式不容易改变，就算改变发型或是乔装也无法隐藏。」

女服务生再次送餐，端来圣代。

「跟监时的餐饮费可以报公帐，不吃白不吃，啊，冰拿铁要续杯。修司，你呢？」

「那，我的冰咖啡也续杯……」

女服务生记录点餐后，微笑离开。

「这时候我应该在吃午餐了……你真会挑时间。」

「我一旦切换成侦探模式，会特别想吃甜食，加上今天很热嘛。」

阿拓喜上眉梢地戳着圣代，说：「那我继续说喔。」

我稍稍倾身，专注聆听。

「总之，切勿做出不自然的举动。就算目标回头，也别急着转移视线、突然停下来，或是匆忙躲到角落。人难免和别人对上眼，没有人会因为巧合过度反应。这时候，你只要慢慢把眼神往旁边移，假装是在找东西时碰巧对上。假使目标怀疑地盯着你，你做出『干嘛？』的表情就能化解。类似『嗯？找我有事』吧？或是用力皱眉头、目露凶光等等，如此一来，大部分人都会认为『是我多心』。」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动脑把阿拓说的话消化一遍。

「不自然的动作远比我们所想的容易残留在脑海里，尤其目标是女性。女性平时就会留意周遭动静。你应该看过女生和朋友吃饭时说『那个人怪怪的』吧？女性担心遇害的恐惧比男性强，所以特别敏锐，尤其在夜路。晚上在路上跟监女性难度最高，绝大部分女性都会因为身后有男性走动而提高警觉，一个弄得不好，可能会被警察抓。」

阿拓连珠炮似地说着，平时的慵懒语调完全消失。

我完全找不到插话的空档，他继续说：

「如果因为靠太近被发现，请先迅速超越离开。视情况可能要终止跟监，或交由其他人接棒。我痛恨失败，所以一定会双重跟监，请搭档跟着我，如果我的脸被看到或是情况不妙，就把棒子交给他。跟监者改变，多数目标会放松警戒。如果目标的行动模式很固定，也可以决定中继点交棒。但毕竟有可能失准，所以我很少这么做。」

「可是，要怎么跟保持距离的搭档接棒呢？」

「打电话啊，然后如我刚才示范的，提供情报。服装要当天才知道，不过搭档通常已经先掌握面部特征。啊，在开始跟监之前，要先确认目标的长相——这就叫掌握面部特征。」

「请问，情况不妙指的是哪种情形？」

「目标是否产生戒心，看回头次数就知道。曾经被人跟踪或是非常神经质的人，会不时拿镜子确认后方，这种时候一定会把手伸进包包里，你看到这个动作就要提高警觉。不过，这种人并不多啦。」

「哦……」我感慨地叹气。

「目前教你的部分，还有其他问题吗？」

「呃……啊，情报里说她是左撇子，请问这很重要吗？」

「哦，好问题！这超重要，绝大部分的人啊，都会从右侧回头喔。」

「嗯嗯。」

「好，换我考你，跟监时应该站在哪个位置才正确？」

「呃，我想想……既然会从右侧回头，应该要站在相反的左后方啰……？」

「哦哦！正确答案！」

听到这句话，我总算稍微放松肩膀。

「可是……」阿拓不顾我的心情，继续说着：

「很多左撇子会从左侧回头，所以遇到左撇子要特别注意。附带一提，这次的目标就是会从左侧回头的左撇子喔。」

「哦……」我茫然回应。

「总觉得……阿拓，你果然不简单……」

「你在说什么啦。」

他依旧嬉皮笑脸。

补充体力后，我们接着前往拥挤的车站。

「好，接下来是刚刚提到的面部特征训练，目标是同一人。请你看过这张照片，确认是不是同一人。」

阿拓拿出一张照片。

目标是约莫二十出头、五官深邃的气质美女。

看起来像某个人。

我当下虽然有这种感觉，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我熟知她的行动模式，她快来了。确认长相有许多方式，不过，我已经想好适合你的方法了。」

阿拓窃笑。

「先从后方接近目标，然后轻轻撞向肩膀，说声抱歉。目标一定会回头看你，露出整张脸。」

「会不会太冒险？而且我的脸也会完全曝光。」

「所以我说这个方法只有你适合。雅要是这么做，一定会被牢牢记住。不过，你只要穿上随处可见的西装、换个发型、戴上眼镜乔装，下次见面时，对方肯定认不出来！」

阿拓挺胸说道。

原来他们再三强调的「毫无特色的脸」，能在此派上用场。我好像高兴不起来。

「今天因为只是练习，所以不用乔装，但眼镜真的很有效，容易让人留下『眼镜仔』的印象！要注意不要戴太奇怪的眼镜，请选戴起来舒适的，这样才自然。」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不过看阿拓信心十足，应该没问题吧。我要加油，一雪前耻！

「来了，和刚刚是同一人。还记得她的情报吗？」

黑发、白衬衫、牛仔裤、红色包包，以及黑色细跟高跟鞋。

「嗯，记得。」

我看着地面寻找，这次很快就发现目标。

「我知道是谁了。」

「要从哪一侧撞？」

「左边吧……这样她比较容易回头。」

「OK，上！」

我先做深呼吸，从后方逼近目标。

我是车站里脚步匆忙的行人，快步超越她时不小心撞到肩膀。

没问题，设置非常自然。

我盯着黑色高跟鞋追上她。

距离越近，我的心也跳得越快。

终于来到擦撞肩膀的距离。趁现在！

「啊，对不起！」

我顺势撞去。

她转过看我。

我清楚看见她的长相：五官立体的气质美女。

和照片上的人毫无二致。

我点头致意，快步离去。

然而下一秒，右腕传来冲击。

「是佐佐木搞的鬼？」

她抓住我的右腕，凶巴巴地瞪着我。

糟了！

我吓得脸色发白。

她抓着我东张西望，扯开嗓门大吼：

「阿拓！给我出来！」

人群纷纷回头察看，躲在后面柱子下的阿拓放弃似地探出头。

然后嘻皮笑脸地对我说：「没问题，表现得不差喔。」

我们与目标女子移动到附近的咖啡厅。刚刚喝的大量冰咖啡还没消化，我就因为太过紧张，再次口干舌燥。

女子坐下立刻大叫：

「烦死了！你到底要跟踪我几次才够啊！」

「别生气嘛，我们都十年的老交情了，稍微帮我一下又不会怎样。」

女子怒视阿拓轻佻的嘴脸，不留情面地说：

「只有九年！」

她叫立花彩芽，二十五岁，似乎和阿拓从高中就认识。

服务生感受到异样的气氛，战战兢兢地来点餐，立花彩芽马上切换成灿烂的笑脸说：「当季松饼三层，最上层加巧克力冰淇淋，还要橘子冰茶！」

阿拓马上接着点餐：「啊，我有点饿了，来份总汇三明治吧。饮料要冰拿铁。」他笑嘻嘻地问我：「修司，你呢？」我用僵硬的笑容对服务生说：「给我冰咖啡就好。」

餐费真的会下来吗？刚刚那餐也是我先付。我有一股冲动想确认钱包。

后来，立花彩芽大吃特吃之后，说句「我还有事」就爽快离去。

「认识何不早说，害我缩短三年寿命。」

返回总公司的路上，我拚命向阿拓抱怨。

「说了就失去紧张感啊，正式运行任务时要面对陌生人，时间所剩不多，我要用激将法嘛。」

对了，今天早上雅提到阿拓时，似乎话中有话。

「时间所剩不多是什么意思？」

「我正要好好向你说明，我们走吧。」

他这次指着刚开店、看起来很昂贵的串烧店。

「你还要吃啊！回总公司说不就好了！」

「不行，我今天要直接回家，喝点酒也比较好聊，对吧？」

换句话说，这次不能报公帐。

我当着阿拓的面停下脚步，确认钱包里剩下多少钱。

阿拓看着我哈哈大笑。

「首先呢，辛苦了！」

阿拓单方面举起啤酒杯干杯。

「辛苦了……」

「哇咧，太消沉了吧！这可是下班后的啤酒耶！」

「下班？我不觉得自己今天有工作……」

阿拓无视我，「嘎」地发出喝啤酒的赞叹声。

「我想问，为什么很急？」

我趁他心情绝佳时发问，同时已经心里有底。

明年阿拓大学毕业。

「我要辞掉HEROES的工作。」

果然吗？

「有企业到校园征才，我想把握机会参加。」

「也就是说，你已经有想去的公司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明年我要弄毕业论文，所以想趁这个时机辞职。我只做到这个月底，老板、雅和道野边已经知道了。」

「是吗？我应该要说恭喜对吧？恭喜你。」

我对阿拓举杯，阿拓也拿起酒杯露齿笑。

「多谢！对你有点抱歉，但我急着想把东西教给你，让你多学一点技巧。」

「所以今天才会走斯巴达教育啊。」

「是啊，修司，坦白说，我有一件事想诚心拜托你。」

「拜托我吗？」

阿拓难得摆出正经的表情。

「我手边有一件与公司无关的案子，是用个人名义接的。如果可以，我想在这个月搞定。要是来不及，想请你接手。」

「好啊，是什么案子？」

阿拓看着我停下来，发出「呀哈哈」的奇怪笑声。

「干嘛？」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真的是个大好人。一般人在答应前会先询问内容吧？更何况这是没通过公司的可疑案子。」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相信你不会做坏事。」

阿拓没答腔，嘴角浮现笑意。

「所以，我不在乎那些。况且，你还帮我代过班啊。」

「你是说……去年请假探望外公那次吗？」

「对啊。」

「修司，你真的是……」

阿拓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脸皱成一团，轻轻一笑。

「你是滥好人。」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个表情。

「修司，我想说说无聊的话题，可以吗？」

「嗯，好啊。都到这个地步了，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你怎么有种自暴自弃感。」

阿拓笑着请店员拿出预放的烧酌。

「这是老板的酒。」

「真的假的！不好吧？」

「这支酒很好喝喔！」

「呃，我不是说它不好喝……」

阿拓「咕啵」地打开软木塞，豪迈倒酒。

「老板许诺我，当我要讲这件事情时，可以开这瓶酒。」

真的吗？这我可不信。我疑神疑鬼地盯着他倒酒，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我没有父母。」

「……过世了吗？」

我稍微顿了顿，用普通的语气问。我认为，他应该不想被同情。

「不知道是过世还是失踪了，反正就这样，回过神来，我就没有父母了。」

「回过神来是……」

我轻轻一笑，阿拓也笑了。

「修司，你听过拒绝育儿吗？」

「嗯……听过一些相关知识。」

胸口紧紧一揪，但我要是表现得太明显，对阿拓来说似乎很失礼。

「我家就是这种情形，放弃育儿。我没有父母做饭给我吃的记忆，连爸爸是谁都不知道，回过神来，已经住在肮脏的房间；回过神来，偶尔会送来熟食的母亲也不见了；回过神来，已经在育幼院了。」

阿拓淡淡说着，仿佛在描述昨天看过的电影大纲。

「原来是这样……」

「对啊，简直是悲惨人生吧？」

「嗯……」

我老实点了个头。

「我啊，非常讨厌那句话。」

「哪句话？」

「世界上还有许多人比你更不幸。」

阿拓轻轻确认我的脸色之后，云淡风轻地说了起来：

「为什么要特地找出比自己不幸的家伙，和他们比较呢？我们要如何知道他有多不幸？有些人看似贫穷可怜，其实过得很幸福啊。反过来看，有些人家里很有钱，但是过得非常不幸。我认为一个人过得幸不幸福，无法用表面来衡量。」

「原来如此。」

「既然要看，去看幸福的事物不是比较好吗？田岛老师说过，『当年的我，只想拚命寻求快乐』。因为身处污秽的世界，所以更要找乐子——我懂这种感觉。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想找乐子，我不想认为自己不幸。花的香味、新奇的零食……我总是拚命发掘这些小乐趣。」

「是吗……」

「因为有人教导我，这么做很快乐。」

阿拓的表情瞬间变柔和，想必是想起了某人吧。那个人在他心中一定很特别、极具份量。不需言说，阿拓的表情已经道尽了一切。

「那个人在我待过的育幼院当志工。」

阿拓怀念似地眯起双眼，这个表情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那个人一直没有小孩，因为体质。她后来告诉我，自己本来想领养孤儿，却因为生病的关系，无法如愿，于是在育幼院当志工，每周会来一、两天，陪小孩子游玩、念故事。当时我还不适应育幼院的生活，也没有好朋友，她特别关心我，我觉得很高兴……某天，我决定跟踪她回家。」

「跟踪？」

「那家育幼院规定不能私下拜访志工家，应该是想避免造成志工负担，也怕引发纠纷吧。但我真的好想和她说话，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就是想避开其他人，慢慢和她聊天。我偷偷跟踪她回家，发现她住在大宅院，院子里有漂亮的樱花树，当时正逢花季，美得不得了。我紧张地按下门铃，听见她用一贯的温柔语调说『来了』。不知为何，这一幕我到现在还清晰记得。」

「好像侦探呢。」我说。

阿拓小小吃了一惊，开心地说：

「那个人也说了一样的话。她见我跑来，既没生气也不困扰，和平时一样笑盈盈地说『哎呀呀』，接着眨眨眼睛说『你说不定会当侦探呢』，邀我进家门。我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她都笑咪咪地邀我进屋。我和她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直到我离开育幼院，这都是我们的小秘密。」

阿拓深吸一口气，嘴对着杯缘轻喃：「果然好喝。」

「是啊。」我点头。

我虽然不懂烧酌，但它喝起来非常温和滑顺。

「有段时间，学校教过《枕草子》。修司，你记得吗？」

「春，曙为最……你说这个吗？逐渐转白的山顶……然后呢？」

「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轻飘其上。」

「啊，没错，你记得真清楚。」

阿拓嘿嘿傻笑。

「可是，我完全看不懂，所以问了那个人。她边朗读边教我，那句话的意思是『春天的黎明最棒』。然后她说：『古时候的人，真懂得发掘乐趣呢。』接着问我：『阿拓，你为什么喜欢春天？』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眼前刚好有樱花树，我想起第一次去她家玩的情景，于是回答：『因为春天有樱花。』」

阿拓慢慢地倾斜杯子，像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而她看着樱花树说：『真期待明年会开出什么花。如此一来，又多了一分期待。』接着，她问我：『那你为什么喜欢夏天和冬天呢？』尽管我不喜欢冬天，但育幼院会在冬天时煮一大锅年糕红豆汤，大伙儿一起吃，这是我冬天唯一的期待。她听了之后笑我：『你真是个怕冷的贪吃鬼呢。』」

阿拓的杯子空了，我替他斟酒。相信老板不会发怒。

「她和温柔体贴的老公过着富裕的生活，但始终没怀上期盼多时的孩子。因为生病，想领养小孩也无法如愿，只能当志工，用这种方式与孩子接触。不过，她看起来很幸福喔。而且，她从没说过我的亲生父母一句坏话。即使他们生下我就丢着不管，之后也没来看我，她也不说他们的坏话。不仅如此，她甚至微笑告诉我：『妈妈爱你，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的人生截至目前为止，只有她愿意对我说『有人爱你』。」

明明是痛苦的往事，阿拓说话的表情却非常幸福。这一定是因为阿拓接收了那个人的爱情长大。能为哀伤的记忆涂上温暖的色彩，可见她的爱有多么强大。

「那个人教会了我四季之美、发掘小乐趣的方法，以及人与人的美妙邂逅。」

阿拓真强。换作是我生长在这样的环境，恐怕无法这么想。

「……修司，你为什么喜欢春天呢？」

「我吗？我想想喔。我喜欢樱花，但是没有喜欢到每年都想去赏樱……或许是我从没这么想过吧。」

「这表示你的人生富足美满，所以不需要刻意找乐子。」

「是吗？」

「你拥有父母，还有住在乡下的和蔼外公，非常幸福喔。」

阿拓温柔地浅浅笑着，继续说下去：

「我们总是寻找着小小的乐趣，这样就能努力撑到下个花季。就像田岛老师酷爱金木犀的香味，我们需要这些小小的慰藉，才能活下去。」

我和阿拓同时举杯。

沉静片刻之后，我悄声询问：

「你和那位女士现在还会见面吗？」

阿拓静静摇头。

「她过世了。」

「啊……」

「我离开育幼院后，马上拿着高中打工存的钱来到东京，当时真的是孓然一身。我要租屋时，那个人还特地来到东京当我的保证人。我们偶尔会通电话，她会寄米啦或是味噌给我。但我忙着讨生活，抽不出时间去看她。即使如此，她仍贴心地说：『别乱花钱来看我，钱要花在自己身上。』三年后，我终于有钱考汽车驾照，这样以后能开车去见她，带她去温泉街泡汤之类的。那里非常乡下，没有车哪都去不了。她若是不方便外宿，我也可以开车当日来回，带她泡温泉……才刚计划好，她就离开了。」

阿拓深深吐气。

「我还记得她想出来的『春，曙为最』。我们一起思考如何表现，还特地去翻书呢。」

我还来不及问「我也想听」，他就自己说：

「春即樱，花苞逐渐绽放，枝头微微下垂，泛红的花儿美不胜收。」

我仿佛看见了阿拓与「她」并肩眺望院子里盛开的樱花，胸口不禁感到疼痛。

——嘟滋滋滋滋。

切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在口袋振动。

我迅速接起，话筒传来低沉的声音。

——黄色开襟衫、深蓝七分裤、白色运动鞋。

「哦，了解，我马上去。」

我尽量用自然的语气回道。

阿拓手机对在耳边，从对面走来，与我擦身而过。

我稍微加快脚步。

黄色开襟衫、深蓝七分裤、白色运动鞋、白色运动鞋。

——有了！

目标认得我的长相，所以我保持距离。

我继续拿着手机，打开预先输入阿拓电子信箱的信件夹。

前方不远的十字路口，车用号志亮起黄灯。

不妙。我避开行人，小跑步前进。快要抵达斑马线时，行人红绿灯亮起绿灯。这里的红绿灯秒数很短，周遭人潮随即快步前进，我藏身人群，越过斑马线。

目标位于左侧五公尺处，几乎和我站在平行在线。

过完马路后，我离开人群，站在电线杆旁用手机，重新与目标保持适当距离。

然后，我再次盯著白色运动鞋迈步。目标脚步放慢，似乎要停下来。我再次贴向街角，假装看手机。

目标沿着人行道走入花店。

我在信箱输入「1130 涩谷 佩堤花店」，寄出随即删除寄件备份。

目标不久便走出花店，沿途看着橱窗走逛，接着在咖啡厅的招牌前停下脚步，看了看菜单，走入店门。

我躲在路边的电线杆旁停下脚步，在信箱输入「1155 涩谷 卡特拉咖啡」，寄出后同样顺手删除寄件备份。

我靠着电线杆探出身体，一边假装玩手机，一边通过玻璃墙确认店内。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看不见目标。

没办法，只能靠近一点了。我低头走向入口。

「喂！」

肩膀被人从背后用力一拍，我吓得缩起脖子。

「小哥，你太嫩了。」

回头一看，立花彩芽得意地扬起嘴角。

「我要汉堡拼盘、苹果冰茶，上面要加荷包蛋和起司，餐后甜点要巧克力布丁圣代和冰牛奶糖卡布奇诺。」

「我要酪梨起司汉堡加可乐，还要炸洋葱圈，餐后请上巧克力派和冰拿铁。修司，你呢？」

「呃，我点今日午间A套餐……」

「请问套餐要附什么饮料？」

「冰咖啡，餐后上。」

待服务生离去后，阿拓笑呵呵地问：「你不吃甜点吗？」

「不用，没关系……你们两个还真能吃啊。」

「「很普通吧。」」

他们异口同声。

立花彩芽今天依然是我们的跟监目标，她开心地笑说：「又给我赚到一餐。」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沮丧地问。

「哼哼～～」立花彩芽得意地挑眉。

「十字路口。你和我站在平行在线，我看路时瞥到的。」

「所以我不是特别说过吗？停下脚步时，一定要站在目标人物的平行线后面。」

「我不小心走过头，觉得就算只是后退一点点也很不自然……」

「当你们跟监的练习对象虽然很麻烦，不过发现了就可以吃豪华大餐，所以还算赚到，我一直想来这家店吃吃看。」

立花彩芽兴奋地望着其他桌的丰盛料理。

我坐在她面前，脑中想起昨晚阿拓说过的话。

『——于是，我开始接近立花彩芽，贩卖她的情报，连续十年不曾中断，接下来想请你接手——』

「——修司喜欢哪一种？」

「什么？」

立花彩芽突然问我，我吓得声音分岔。

「你怎么大白天就在发呆？」

「因为跟监很耗精力，会累嘛。」

阿拓替我回答。

「嗯、嗯，我刚开始学，真的很紧张。」

「习惯后还是会紧张喔。」

「原来阿拓也会紧张啊。」彩芽调侃傻笑的阿拓。

「当然啊，我这么纤细……」

「哪有！我没见过有人神经比你还粗。」

他们愉快聊天的样子，怎么看都像熟稔的朋友。

「对了，你刚刚想问什么呢？」

「汉堡排的淋酱啊，我一定选多蜜酱。」

「多蜜酱真的很诱人呢，我吃汉堡一定要加番茄酱，修司你呢？」

「我喔……什么酱都好，但我喜欢吃上面加凤梨的。」

两人刹那间沉默下来，然后同声大叫：「不会吧～～」

星期二晚上六点，我坐在办公室附近的老旧咖啡厅。

每周的这天，阿拓都在这里和委托人碰面。

案子持续了将近十年。

我神情略带紧张，等着委托人来。

接着，委托人准时在六点现身。

「修司，辛苦你了，抱歉耽误你下班后的时间。」

道野边如此说道，脸上挂着往常的温柔微笑。

那天，阿拓拜托我：『请代替我贩卖立花彩芽的情报。』接着又说：

『委托人是道野边。』

原来阿拓和道野边维持了将近十年的情报买卖关系。

这件事瞒着老板和雅，没有旁人知道，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请问本周的状况呢？」

「一样有精神，看起来也准备顺利，星期天去花店讨论捧花，之后和我们共进午餐。最近似乎特别着迷于汉堡，对我应该也放下戒心了。」

立花彩芽将在下个月举行结婚典礼，日期订在阿拓出国前，所以他也预定参加。

「只有一点需要注意……」

道野边脸色一沉。

「准新娘好像在典礼前吃太多了，真担心她的礼服会不会迸裂。」

道野边安心地哈哈大笑。

「把你卷进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他挺直背脊低下头。

「是你指名我接任的吧？阿拓说他本来想找雅。」

「因为雅有家室，我不希望把他卷进来。」

那我就可以吗？

道野边似乎看透我的想法，急忙补充道：

「不是说换作你就没关系喔，只是因为雅也有女儿，身为父亲，我怕他觉得不好受……」

道野边怅然地垂下头。

「你真的不在结婚典礼前见她一面吗？」

道野边深深点头。

「我没资格这么做……再说，她已经有很棒的父亲了。」

——我是舍弃家庭的人——

我想起道野边曾经说过的哀伤话语。

从前，道野边年纪轻轻就开了进口杂货的委托贩售公司。他和从学生时期便支持他的太太共同打拚，奠定公司基础，并拥有十五名员工，业绩虽称不上亮眼，但稳定经营。两人幸运地拥有自己的孩子，是人人称羡的和睦家庭，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某天，身为重要客户的大型连锁杂货店突然倒闭，失败的主因是盲从进口杂货热潮、过度展店，同时又有预见热潮的大型成衣品牌加入杂货市场，因此造成重击。

夫妻俩用尽各种方法守住公司，却无法弥补重要客户突然倒闭所带来的重大损失。

道野边决意收掉公司，这是为了守护家人和员工所做的痛苦决定。而他万万没料到，这个决定竟然成为诱因，让最信任的左右手背叛了他。

男人从保险柜偷走道野边准备亲手发给员工道歉的遣散费，卷款潜逃。

道野边不听妻子劝告，没有报警，没将此事告诉其他员工。

最后，他选择使用借钱的方式，按照预定支付遣散费。然而，没有银行愿意借钱给公司倒闭的人，逼不得已，他只能跟地下钱庄借钱。

直到讨债者找上门来，事情才被太太知道。

一家人连夜跑路，回到太太的老家附近租小公寓。即使生活遭逢巨变，太太和女儿依然没有责怪他。但很快地，道野边便留下一封填好的离婚证书，就此消失。

道野边变成大阪的流浪汉，之所以前往大阪，是为了躲避讨债。他省去一切开销，尽可能将所有打零工赚来的钱汇给太太。

半年后，他遇见野宫老板，并且收到印上「道野边」的名片。

这是我之前从道野边口中听到的过去。

「当时，我失去了正常的判断，满脑子只想着要守护家人，认为离婚势在必行。但我知道依太太的个性不会答应，所以选择了消失。我没有留下只字词组，就这样丢下家人，女儿当时才五岁。」

道野边慢慢嗅着店长讲究的咖啡香气，娓娓道来。

「其实，早在我经营公司时，就和老板有过一面之缘。我以为他不记得我了。打从那时候起，他就是备受众人景仰的大人物。他向成为流浪汉的我搭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我默默摇头，然后离开现场。想不到一周之后，他再度现身，给了我这张名片。」

道野边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名片。

名片设计简约，上面只印着「道野边」三个字与办公室的地址电话。

「一眨眼的工夫，我就不明所以地跟随老板上车，来到车站，坐上新干线。回过神来，我已经和他站在那栋大楼前。当年大楼就很老旧，地处荒凉，年久失修，老板愉快地笑说：『所以很便宜。』他接着说……

『你看，附近只有老旧住宅，环境清幽，天晴时，四面八方传来拍打棉被的声音，还有小学生吹奏直笛，以及豆腐贩的吆喝声，整条街充满了生气，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你难道不认为以此为中心创办公司，让人非常兴奋吗？』

我决定要帮这个人的忙，但我不能隐瞒欠债的事实。我下定决心坦承一切，想不到他爽快地说：『已经还完啰。』然后他告诉我，花多久时间都没关系，再慢慢还给他就好。想必他早就做过我的身家调查。」

道野边很怀念似地轻抚名片。

「道野边不是我的本名。可是老板交给我这张名片，对我说……

『要不要和我一起从路边让花朵盛开？』

我的本名叫立花光久，是立花彩芽的生父。」

店内响起水烧开的鸣笛声。

「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尽管问。」道野边垂眼点头。

「为什么在公司任职之后，不和家人联系呢？」

道野边轻轻端起咖啡，我有样学样。

「算是我愚蠢的自尊心作祟吧……在还清老板代垫的债款之前，我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回家。事实上，三年后，当我偿清债务时，曾经回家一趟。我在家门旁等太太和女儿回来，看见她们和男人一起走着。我急忙躲到角落，男人和她们走进家门，看起来就像幸福的一家人。男人我也认识，是太太的青梅竹马，人非常好。我认为自己不该阻碍太太的幸福，但只要太太肯收，我会继续汇钱作为补偿。」

道野边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回茶碟，接着缓缓眨着眼，一度闭上眼睛。

「差不多在彩芽升上高中时，户头被解约了，我想这是太太对我的诀别。不过，我仍希望至少在遇到紧急状况时，能提供金钱资助。就在我怀抱如此自私的想法时，刚好认识了阿拓。我请他帮我探听母女的状况。这是我委托阿拓的第一个案子。」

「你和阿拓在哪边认识？」

「我在路边向他搭话，我和路边似乎特别有缘。」

道野边浅浅一笑。

「路边……」

「是的，阿拓做得很好，超出我的预期。之后，我对他阐明真相，并且不定期委托他帮忙，请他偷偷确认母女俩在生活上是否需要帮助、有没有遇到困难。阿拓二话不说便答应，是我利用了他的善良。我觉得对他很抱歉，却一再找他帮忙。」

这番话在我听来像是忏悔。

我静静喝着咖啡，然后察觉一件事。

「可是，彩芽姓立花，表示你太太没有再婚？」

「我是直到委托阿拓调查，才知道彩芽跟着我姓。我也曾因此怀疑太太没有再婚，但是太太她……不，应该说前妻。前妻和我离婚后，似乎不介意继续使用这个姓，再婚后也没有替孩子改姓。听说很多小孩不喜欢改姓。」

原来如此，孩子的心思很敏感。

「在学校被问东问西似乎不好……不过，她确实改嫁了吗？」

「是的，这点无庸置疑。起初，我本来只请阿拓从旁观察，但他很快与本人接触，和彩芽成为朋友，从本人口中打听到母亲改嫁的消息。」

「是吗……」

店内再次响起茶壶水滚的鸣笛声。

今天也从下午淅沥淅沥下起雨来。

「欸，偶尔也找别人练习吧？我看她差不多要发怒了……」

阿拓撑伞喝着铝箔包的苹果汁，露出奸笑。

「这样既能完成道野边的委托又能练习，不是一举两得吗？」

立花彩芽与未婚夫依偎在大伞下，踏着熟练的脚步，走进位于东京市区的婚宴场地。

「今天要讨论场地，应该不会太快出来。」

「都要结婚了，委托需要继续吗？这么说或许不好，但是，既然她都找到值得依赖终身的人，应该不需要道野边出场了吧……」

阿拓咬着吸管，「啾～～」地用力吸果汁。

「这个案子也是为了我喔。道野边或许会说是他利用了我，实际上才不是哩，道野边同情我的遭遇。总之我们先进去吧。」

阿拓抬起下巴，指了指路边的咖啡厅，把喝光的果汁盒用力压扁。

「你有听说我和道野边是怎么认识的吗？」

阿拓依惯例点了蛋糕和咖啡牛奶，深深坐进椅子里后「劈劈啪啪」地扭着脖子。

「道野边只说，他在路边和你搭话。」

「道野边在路边和我搭话……感觉可以当绕口令耶。」

阿拓一样嬉皮笑脸。

「没错，我们真的是在路边认识的，当时我趴在地板上。」

换作别人说这种话，我一定当成玩笑，但我相信他说的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自动贩卖机底下常掉落零钱，像这样，咕噜咕噜地滚进去。我总是拿尺将它挖出来。流浪汉也常这么做，不过很少人会趴在刚下完雨的湿路。你应该可以想像下雨天许多人撑伞拿钱，容易掉钱，所以我才锁定雨停的时间。啊，看起来超好吃的～～」

阿拓迅速用叉子叉起端上桌的蛋糕。

「那天也是连续下了好几天雨，我趴在地上时，旁边突然有人蹲下来。我心想：『这家伙想干嘛？』抬头一看，是个戴着时髦帽子的大叔。他跪在湿湿的马路上，摘下帽子对我说……」

阿拓模仿道野边的语气：

『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他模仿得唯妙唯肖，害我忍不住爆笑出声。

「我一口答应，因为我身无分文，他说会给我钱。我完全没想过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甚至觉得是危险工作也无所谓。可是……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会让我身陷险境。道野边的眼神就是这么温柔。」

阿拓转眼间便吃完蛋糕，再次翻开菜单。

「我就是知道。这不是第六感，而是一个人的本质吧？我看眼睛就知道了。大概是因为待在育幼院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吧。我活在一个需要配合许多人的环境，不知不觉练就了这个技巧。不好意思，草莓蛋糕和咖啡牛奶再来一份～～」

阿拓递来菜单问：「你呢？」我摇头苦笑，他默默放下菜单。

「你想想那画面，看起来才高中毕业的小伙子，趴在地上找自动贩卖机下的零钱耶！道野边不去找专业侦探，却愿意付钱给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一定是看不下去吧。」

「很像他的作风。」

「我替道野边完成几次工作之后，他把雅介绍给我，说『你们应该很合』。接着，雅教了我许多事，每次放假都找我出去玩，带我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我和道野边常常跑去雅家作客，吃祥子小姐亲手做的料理，变得有点像是奇妙的一家人。我仿佛有了爸爸、哥哥和姐姐，偶尔老板夫妻也会来，某天干脆跟我说：『阿拓，你来我们家工作吧，可以边读大学边做啊。』啊，谢谢。」

服务生来送餐，阿拓马上捏起蛋糕上的草莓，放入口中。

「道野边是想为我制造家人吧。起初我也不懂他为何照顾我，自从听说彩芽是他女儿之后，啊，我恍然大悟，原来他把我当成了儿子，借以补偿无法照顾女儿的缺憾……你要不要吃一点？」

阿拓指着草莓蛋糕的盘子。

「不用了，谢谢你。」我苦笑回应。

「可是他们家的鲜奶油很好吃耶。」他笑了笑。

「所以呢，是我利用了道野边。明明知道他的心情，却持续领取高额酬劳，为他做事。」

我端起咖啡，啜饮一口。

「一定是因为你们需要彼此。不论是你，还是道野边，都不能没有彼此。」

「道野边他……给了我所有东西，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协助他和彩芽见面。就算无法再当家人，至少见一面也好。这是我最后应该完成的工作。要是失败了，我也希望有知道详情的人，代替我在日本继续实行，所以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以后道野边就麻烦你了。」

阿拓低下头，我感到一阵不舍。

「只要是我能做的，一定尽量帮。」

「咦，真的吗？」

阿拓迅速抬起头，露出贼笑。

「那么，首先要攻破那个人坚固的心防啰。」

我是不是上当了……。

我盯着阿拓的嬉皮笑脸。

「你们不要太过分！」

彩芽在「超」字辈的高级牛排店奋力一吼。

我的背后划过一道冷汗。

来这里吃饭真的能向公司请款吧？早知道就别说吃什么都可以。

「有什么关系，我快要去美国了，在那之前必须培养继任者，你就帮个忙嘛。」

阿拓靠着椅背，说话时猛看菜单，实在不像拜托人的态度。

「找其他人练习不就得了？你们也替老是被跟踪的我想想好吗？」

彩芽抱怨时，仍不忘盯着菜单。

「嗳，这两种肉是差在哪？」

下一秒她就换上轻声细语。

「咦，你问店员啊。」

「很害羞嘛。」

「刚刚明明叫得超大声，真好意思说欸。我帮你叫店员来喔？」

「等一下，我还在看！」

「你随便点个贵的就好啊。」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真心不骗。」

——真心不骗个头啦！

我在心中大叫，并且盘算自己的信用卡能不能刷。

「欸，彩芽，你走红毯时打算怎么办呢？」

阿拓瞬间扫光高级牛肉，优雅地轻摇酒杯。

「什么意思？」

彩芽一脸满足地问。

「你要和谁走？」

「当然是跟爸爸走呀。」

「哪个爸爸？」

「哪个？……不是只有一个吗？」

彩芽脸色一沉。

「还有另一个啊。」

「没有，我的爸爸只有一个。」

彩芽瘪瘪嘴，灌下高级红酒。

我小心翼翼地不打扰他们，小口啜饮高级红酒。

「可是，他不是一直汇钱给你们吗？」

「我不知道。」

「他还背了债，一定很辛苦吧？」

「就说我不知道了嘛！」

「你真幸运。」

「啊？哪有？」

彩芽放大音量。

「你是托谁的福，才能过得不愁吃穿？」

阿拓说完，彩芽马上「磅！」地拍桌。

「我才不管！那么爱给钱，干嘛不回家？既然他有这么多钱可以汇，早点回家不就得了？妈妈一直在等他回家！所以没改姓！」

彩芽悔恨地咬住下唇。

「怎知户头解约后他就消失了，那是最后的赌注！以为他会担心地跑回家，谁知……」

她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

「可是，你妈妈改嫁了不是吗？」阿拓质问。

彩芽换上锐利的眼神。

「没错。是我逼她改嫁的！不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爸爸总是就近照顾我们！妈妈迟迟拖着不嫁，也太过分了吧？」

彩芽打断阿拓的话。

「等等。呃？你妈妈是什么时候改嫁的？」

阿拓急忙追问。

「我高三的时候呀！因为我跟妈妈说，希望他以父亲的身分来参加毕业典礼！」

原来彩芽的妈妈直到她上高三才改嫁啊……

所以，道野边一直都会错意了？

我代替说不出话的阿拓问道：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令堂一直在等令尊回家？」

「对啊，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们不懂别人家的事就别插嘴！」

彩芽起身、抓起包包，快步走出店门。

我和阿拓沉默不语，呆滞地坐在原位。

过了一会儿，阿拓「啊～～」地仰天长啸，咕噜噜地灌下杯中剩余的高级红酒。

雨后天晴的公园，树木在雨水的滋润下闪闪发光。

「太逊了！」

立花彩芽坐在公园池畔的长椅上，对着天空大喊。

我苦笑着从滴水的树丛后方探出头。

「果然被你发现了。」

我走到她身边，见她静静注视池水。

「刚好是花季呢。」

溪荪在长椅前的池塘中盛开。

「彩芽，你是六月生日吧？名字取自溪荪』。」

「亏你知道这句俗语。」

彩芽冷淡回应。

「你果然知道？这句话以两种花都很美，比喻两者优秀、难分轩轾。道野边他……你记得前一个爸爸成立的第一家公司叫什么名字吗？」

她瞥了我一眼，旋即把视线移开。

「爱丽丝有限公司。」

她听到我说，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认识他……？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回答，接着说下去：

「爱丽丝在希腊语是彩虹的意思，同时也是溪荪的学名。」

「……那又怎样？」

她垮下嘴角。

「你知道溪荪的花语吗？」

她把头一撇。循着视线望去，树荫下有个不断捡起湿叶子观看的女孩。

「溪荪的花语是：好消息、喜讯、爱，以及……」

彩芽用寂寞的眼神盯着女孩。

「给予幸福。」

她不为所动。

「彩芽，你的名字是爸爸取的吧？」

女孩拾起一片叶子后开心地跑走，前方有双亲笑脸迎接。双亲接过叶子，对着天空眺望。不知阳光下的叶子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双亲交替着这个动作，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胡说……」

彩芽望着那副光景呢喃。

「你说什么？」

「都是骗人的……」

一道泪从她的眼眶滴落。

「彩芽，你误会了一件事。道野边……你爸爸三年后还清债务，曾经想过要回家。可是，他看见你妈妈和后来改嫁的男子走在一起，你们看起来像幸福的一家人，所以，为了你们母女的幸福着想，他决定退出。」

彩芽吃惊地望着我。

「骗人……妈妈明明就……」

「你妈妈的确在等爸爸回家。你现在的爸爸虽然很照顾你们，但他真的只是在帮助附近的青梅竹马。你妈妈以解除户头作为逼爸爸回家的最后手段，但你爸爸因此认为妈妈早已改嫁，把它当成诀别。是哀伤的误会，造成了这段悲剧。」

「骗人……我不信……」

彩芽勉强挤出声音。

变亮的天空再次滴滴答答下起雨来。

捡叶子的女孩望向天空，一左一右地牵起父母的手，回家了。

不消多时，雨淅沥淅沥地落下，彩芽动也不动，眺望着池中盛开的溪荪。

「我仔细想过了。」

数日后，我和立花彩芽约在办公室附近的老旧咖啡厅见面。

就是阿拓贩售情报给道野边的那家咖啡厅。

「我和爸爸说了那个人没回家的原因，爸爸要我不用顾虑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认为妈妈也必须知道，所以对她据实以告。不过，我们不会有任何改变，永远都是一家人。」

彩芽低头，然后用坚定的眼神望向前方。

「我会和现在的爸爸走红毯。这么多年来，是他在支持我们。即使妈妈一直在等那个人回家，他依然无私地付出，就近陪伴我们。这点是不会变的。」

我和阿拓一起点头。在她自行做出结论前，我们都不会提供意见。

「不过……我有事情想拜托两位。」

彩芽轮流看着我们。

「请把这个交给他。」

看见她递出的信，我和阿拓齐声说：「当然好！」

阿拓开心地想接信，彩芽却迅速收手，瞪着我们。

「在那之前，说清楚你们到底是谁。」

我和阿拓面面相觑，露出苦笑。

与彩芽道别后，我们马上前往办公室。

道野边应该还在。

七层楼的楼梯让我数度手扶膝盖，但我仍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用力推开办公室的门。

道野边讶异地望着汗流浃背的我们。

「有你的信。」

阿拓气喘如牛地交出信封，道野边用奇异的表情收下。

他当场拆信，下一秒掩面跪下。

「道野边！」

他未发一语，震抖的手亮出那封信，上面简短写着几行字：

『谢谢你为我取了这么棒的名字。下星期二晚上六点，我在银座的梭尔餐厅等你。彩芽。』

「道野边！太好了！」

我手复上道野边的肩膀。他紧抓信纸，激动落泪。

「可是……我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她……？」

阿拓抓住道野边颤抖的肩膀。

「什么表情都无所谓，照你现在的样子就可以了！彩芽想见你！请你一定要去！」

道野边压抑着哭声啜泣。

「道野边，请好好将二十年份的思念传达给她。」

我也压抑着想哭的冲动说。

道野边只是静静流泪。

阿拓慢慢放开他的双肩，清清嗓门。

「啊，彩芽还托我们转达……」

他看向我，数「一、二……」后吸气说道：

「「不要老是派人跟踪我！」」

道野边吃惊地望着我们。

「抱歉……案子穿帮了。她可能会痛骂你一顿，请做好心理准备。」

「啊，还要做好其他心理准备，这家店，贵得不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指着信件大笑的阿拓，双眼有些湿润。

一个月后，阿拓在机场露出爽朗的笑脸。

「总算卸下重担了。」

日前，道野边和阿拓一起参加了彩芽的婚礼。

阿拓说，道野边神情骄傲地看着女儿与现在的爸爸走红毯。

「对了，阿拓，你去美国做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雅和一起来到机场的道野边互看一眼。

「咦？修司，你不知道？」

「你又没有告诉我！」

阿拓笑到气岔。

「咦，我没说过吗？美国盛行领养制度，我想去相关公司学习。」

「原来是这样！好厉害！我都不知道你会说英语。」

「不，我英语很菜，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阿仍是老样子，嬉皮笑脸。

「你还真敢报名实习耶！没问题吗？」

「总会有办法的。」

「是啊是啊，总会有办法！」

雅附和道。

「是说，你们两个同时出现真猛，该说存在感惊人吗……」

大概是为了配合美国为主题，雅今天穿着美国国旗图案的衬衫。

「啊，对了，这是饯别礼！和我一样的衬衫！」

雅将一模一样的衬衫交给阿拓。

「好耶！希望可以在当地带来亲切感。」

不见得……

我不经意地看向道野边，他用手指按着眼头。

「真是的，道野边一直哭，参加彩芽的婚礼时也是！」

阿拓傻眼地嘲笑他。

「最近泪腺松弛了……大概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吧……」

「一定是！」

雅嘎嘎大笑。

「年纪不轻了，不要太逞强喔，多吃营养的东西。」

阿拓贴心叮咛，道野边俯首点头。

「这是我要说的，记得在美国不要只吃汉堡喔。」

「没问题，你有教我怎么饮食均衡。要是感冒了，我会喝蜂蜜姜汤，把乌龙面煮软加蛋吃。」

道野边低头深思片刻，认真地抬起头。

「对了，美国有卖乌龙面吗？」

「有意大利面啊。」

雅见机插话。

「意大利面不好消化吧？我之后来查。不对，雅，请你现在立刻查。」

雅只是笑个不停。

「道野边。」

阿拓确认似地叫住他。

「谢谢你长久以来的照顾。」

道野边「呜」地哭出来，赶紧压住眼角。

「别这么说，以后请继续让我照顾你。我会先寄大包乌龙面给你。」

阿拓温柔地笑着摇头。

「不用啦，已经很够了。」

道野边寂寞地看着阿拓。

「接下来换我报恩了，请让我照顾你吧。」

道野边再次揉住眼头。

「你真的很爱哭耶。」

「大概是上了年纪的关系……」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哪有这么老，你还要活到一百岁呢。」

「不要又害我哭了。」

道野边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被发现了？我是故意想让你哭的。」

「你这孩子……真让人头痛啊……」

说归说，道野边还是继续流泪。

我们坐在看得见飞机起飞的咖啡厅窗边席，抬头望着天空。

道野边用面纸摀住鼻子，仍在断断续续吸着鼻水。

「受不了，他才去两个月而已，太夸张了～～」

雅微笑拍拍道野边的肩膀。

「咦？只有两个月？」

「暂定是这样没错啊，两个月后会先回来，等大学毕业再慢慢决定方向。」

「是啊……」

我瞥向用力擤鼻涕的道野边。

「道野边……很怕寂寞呢……」

「哎呦，因为阿拓就像他的儿子嘛。」

「啊，飞机……」

道野边指着天空。

「道野边，起飞时间还没到啦，到了会跟你说。」

雅既傻眼又好笑。

道野边再次擤鼻涕，红通通的鼻头对向我。

「对了，修司，我忘了告诉你，回去后请去老板办公室找他。」

「咦？是什么事？」

「是不是跟间谍特训有关？」

雅边滑手机边窃笑。

「不会吧，我累了……」

「别这么说嘛。」

坦白说，我真的厌烦了，完全搞不懂老板在想什么。

「是说，老板最近怎么样？有恢复精神吗？」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顺势问道。

「哦？怎么回事呢？」

道野边吸着鼻水问。

「没什么啦，老板前阵子看起来无精打采……」

「修司，你记性真好。」

雅还是老样子，玩着手机。

「毕竟是自己的老板啊，当然会担心。和公司营运有关就糟了。」

「公司营运状况安稳，请放心……哈啾！」

道野边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又擤了擤鼻子。

我担心他的鼻子会不会擤到掉下来。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这时雅突然大叫。

「啊～～是这个啦！」

「咦？什么什么？」

「老板啊，你看这则报导。」

雅指着手机屏幕。

「我看看……快讯！女演员贵子进军好莱坞……这个吗？」

「哎呀呀，真是恭喜。」

道野边拿出新的面纸。

「道野边，你是她的粉丝吗？啊，难道老板也是？」

雅贼贼一笑。

「他是超级大粉丝喔，应该是世界第一吧？」

「是喔。」

我感叹道。不知为何，道野边看起来也像在憋笑。

「所以是因为她去了好莱坞，老板才会无精打采？」

「一定是，他应该很担心吧。」

雅窃笑不止。

「担心……？」

雅只是继续傻笑。

「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连道野边都……」

我有不好的预感。

「没～～有～～啊～～」

雅咯咯笑个不停，似乎觉得很好笑。

「贵子……？」

我上网调查她的经历。

女演员「贵子」，二十九岁，本名「野宫贵子」。

「啊，她和小樱一样读樱丘女子学院呢。哇，毕业于超好的大学……嗯？」

本名，野宫贵子？野宫……

我不禁露出奇妙的笑容。

「不会……吧。咦？姓野宫是……巧合吧……？」

「啊，时间差不多到了，是阿拓的飞机。」

雅装傻似地将身体探出窗户。

「欸欸，老板和贵子同姓……对吧？」

雅完全无视我，用兴奋的表情不停说：「要来了吗？要来了吗？」

「欸，道野边……应该不至于吧？他们没有关系吧？」

「希望能平安起飞……」

道野边认真地双手交握祈祷。

我急忙搜索贵子的照片确认。

没问题，不像。她和老板一点也不像。

不对，等等，话说回来，祥子小姐也不像老板。是说，祥子小姐和贵子不是很像吗？

「咦……等等，你们两个……喂，雅！祥子小姐没有妹妹吧？野宫贵子不是她妹妹吧？」

「啊，是不是那一架？你看那边！」

「雅，你说哪一架？」

两人彻底无视我，贴在玻璃窗前仰望天空。

「喂！野宫贵子不会是老板的女儿吧？快回答我啊！」

「那一架！」

雅指着飞向青空的飞机大叫。

飞机如同大鹏展翅，沐浴着阳光，银光闪闪地飞向高空。

＊＊＊

「等樱花盛开时过来吧。」

我在狭窄的飞机座位想起那个人的话语。

这句话里蕴藏了满满的爱。

听说美国也有许多樱花树，不知是否如同日本的樱花，会在春季绚烂绽放？是否和那座院子里的樱花树一样漂亮？

我虽然没有父母，但是拥有无数美丽的邂逅。

认识了许多和你一样的家人。

当中也有感伤的别离。

未来的人生，我一定也会反复邂逅与别离。

让许多人赌上人生也要努力存活的这个世界，一定不好混。

带着梦想的行囊上路，或许是累赘。

尽管如此，如同你支持我，我也想支持和我一样身处困境的孩子。

哪怕只是多一个人，我也要让更多孩子知道「爱」。

我可以称它为梦想吗？

从小窗户望见的地面如同模型，逐渐远去。

这里看不到樱花树。

不过只要阖上双眼，脑海里随时都能唤醒盛开的樱花与那个人的笑脸。

我想叫她一声妈妈，直到最后都未能实现。

「春即樱，花苞逐渐绽放，枝头微微下垂，泛红的花儿美不胜收……」

欸，妈妈，今年的樱花是不是也很美呢？

明年春天，院子里的樱花盛开时，我再去看你。

END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北川惠海，《英雄股份有限公司！！!》推出续集了，这是我写作人生的第一本续集，真是感慨万千。这都要归功于各位的支持，真的很谢谢你们。

读过内容的人应该已经发现，本集通篇的主题是「梦想」。如果要为本书下副标，我想叫它「即使如此，人还是需要梦想」。

梦大致可分为两种。

一种是半夜睡觉时做的梦，一种是清醒时看见的梦想。

奇妙的是，我们也能用「幻想」和「现实」予以表现。

回想起来，「梦」这个单字从小时候便经常出现。「你的梦想是什么？」「我的梦想是开花店。」记得我刚懂事时，就回答过这个问题。

有多少孩子，就有多少梦想，起初内容都很相似。女孩的梦想多半是「当新娘」、「开蛋糕店」、「当幼稚园老师」等。（附带一提，我在第一集后记说过，我的梦想是「当刑警」。）男孩的梦想则以「当飞行员」、「当车掌」、「当运动选手」居多。到了小学，变化不多的职业选项变得更加丰富。上了国中，「我不需要梦想」的声音增加了。直到高中，「梦想」成为了「现实中的未来目标」，有时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

可是，职业并不等于梦想。「一次就好，我想去那个地方看看。」「死前一定要试试跳伞。」「想听那个人说爱我。」「一定要找机会去那家店吃松饼。」这些也是伟大的梦想。

我当然也有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景色、想见的人和想吃的食物。

也许梦想就是欲望的化身，想必贪心的我（们）会一直作梦。

眼看梦想就在前方、看似触手可及，我们会拚命伸长手臂，在心中默祷「快到了」、「快到了」，极其所能地把手臂伸长。我们费尽全力，指尖几乎要抽筋，眼看就要构着梦想的一端，梦想却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明明指尖已经摸到，却无法抓牢。就差那么一点。再怎么悔恨、难过、悲伤，我们仍会找到其他梦想，并且再次伸手。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像这样说给自己听，继续伸长疲累的手臂，直到梦想终于到手，那种开心的感受是无与伦比的。想观看紧握的梦想而缓缓张开手，它却如雪般，一下子就融化了。我们的确抓住了梦想，梦想却无法永久停留在掌心。为了抓住如魔法般稍纵即逝的梦想，我们或许会一辈子奋战。

不论究竟抓不抓得到，或者它只是刹那间的光辉。

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的梦想是再写一本小说。

等梦想实现，下一个梦想无疑是再写一本小说。

如果实现了，下一个梦想肯定也是——

我的梦想可以持续到哪一天呢？

在书中相逢即是有缘，请发挥您的好奇心，偶尔去书店看看我的梦想持续了多久吧。您的梦想又维持了多久呢？偶尔也对自己轻声诉说吧。

也许蓦然回首时，您曾经抓住的东西、错过的东西、小小的梦想、大大的梦想，全都化为一块瑰宝，开创出康庄大道也说不定喔。

我的身后开出了什么路呢？期待回首的那一天，但是也有点紧张。无论如何，为了将来回头展望，我要趁现在为它多铺上梦想。有时梦想会破碎受伤，但也有机会抚平伤痛。当人生走到最后的黎明，期盼我们的梦想会在某时某处照见彼此……

所以我要继续伸手去抓，期待那一刻来临。

慢慢地、慢慢地将手伸得远一点，有朝一日就能摸到。

祝福各位有朝一日能抓住梦想。

北川惠海

第二卷 插图